从御书房出来后,明姝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沿着回廊拐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在一处僻静的夹道边停下,靠着墙根站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可那股从御书房带出来的阴冷还黏在骨头缝里。随后她火速前往御膳房,花了一半家当咬牙买下一碗银耳莲子羹,然后直奔管事嬷嬷的住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银子调不了岗。
她的目标很明确:离开乾元殿,远离权力与主线剧情中心,调到一个不起眼、纷争少的部门,增加活着出宫的几率。
一路上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是现代社畜,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换个部门嘛,在现代这叫内部调动,很正常。
可脚下踩着的青砖和头顶压着的红墙却不断地提醒她:这里不是现代,这里是封建王朝,这里办事不用邮件,用命。
她在脑海里反复修改调岗申请。
“奴婢身患隐疾,恐冲撞圣颜,恳请调往浣衣局。”
——她已经冲撞过了。
“奴婢腿脚不好,站不了太久,求嬷嬷行行好把我打发去扫地。”
——太直白,一看就是存心偷懒,百分百被打回。
等到了宫门口,明姝决定放弃预案,随机应变。
赵嬷嬷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妇人,掌管后宫数千宫女的档案与调动,权力不大不小,对一个背景板宫女而言,她就是HR,是命运的主宰。
明姝特意挑在午饭后登门——刚吃饱,心情最松,戒备最低。
她堆起乖巧温顺的笑,将斥巨资“买”来的银耳莲子羹递上前,“赵嬷嬷好,奴婢给您送点吃的。”
职场送礼,古今通用。
赵嬷嬷瞥她一眼,接过碗,慢悠悠舀了一勺:“说吧,什么事?”
“是这样的。”明姝搓着手,姿态放得极低,“奴婢在乾元殿侍奉有些时日了,身子一直不太好,想调去浣衣局。那边活计轻省些,不知嬷嬷能不能通融通融?”
浣衣局,洗衣服的地方。
当然绝不是什么轻松活儿。可她必须这么说,因为相比乾元殿的“随时可能掉脑袋”,浣衣局那点体力上的苦反倒成了甜头。
没有暴君,不用念折子,更没有“腿麻了就要被砍腿”的KPI考核。彻底远离朝堂,安全系数直线飙升。
赵嬷嬷放下瓷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乾元殿御前伺候的好差事,别人挤破头都抢不着,你还不想干了?”
“奴婢实在是身体不适——”
赵嬷嬷斜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混着三分不耐烦和七分“你果然不出我所料”,她直接打断了明姝的话:“乾元殿归御前总管直接管辖。调岗的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找高公公。”
明姝一愣:“高公公?”
“对。”赵嬷嬷放下碗,慢条斯理擦擦嘴,“而且,乾元殿的宫女编制是固定的,左右各一人,是礼部核定的仪制。你要走,得先有人替你的位置。你知道上一个想调走的人,现在在哪儿吗?”
明姝摇头。她不知道,但她隐约感觉到那不会是什么好答案。
“辛者库。”赵嬷嬷语气平淡,“她跟高公公提了一嘴,说想换个地方。高公公回禀了陛下。第二天,她就去辛者库刷马桶了。”
明姝:“……”
“你现在还想调吗?”
明姝沉默了。
她脑海里闪过辛者库的画面——屎山屎海,臭气熏天,007无休,没有五险一金。
刷马桶是不可能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刷的。
她现在岗位职责非常简单:站在皇帝左后方,距离龙椅三步远,大部分时间只需要保持低头垂眼的姿势即可。因为言时霁是右撇子,他批奏折、喝茶、拿东西都习惯用右手,所以右边的侍女需要递东西的频率更高,出错的概率也更大。
左边就轻松多了,基本上就是纯站着。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穿成左边这个,已经是背景板里的上上签了。
可万一以后言时霁还要让她念折子,那不等于把脑袋搁在铡刀上?
然而今天刚被问完名字,转头就去找高公公申请调岗,未免显得太可疑了。
得试试其他办法。或者等几天,等风头过去,等没人再记得“明姝”这个名字的时候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