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公公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努力观摩案后之人的微表情,最后选择安静装死。
“你想调离御前?”言时霁突然开口,那五个字落下来时像一枚石子从高处坠入静止的水面,咚的一声,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明姝浑身一震。
调离御前?她何止是想,简直是做梦都想!可从眼前人口中问出来,这分明是一道送命题。
言时霁的心思比海底还深,万一她点头,被当成“不安分、妄图攀附别处”,那岂不是死得更快?可若她摇头否认,万一他真的要调她走呢?她岂不是亲手把送上门的机会推了出去?
明姝大脑飞速运转,给出标准答案:“回陛下,奴婢愚笨,粗手粗脚,先前在御前失礼,奴婢自知无能,不配在御前伺候,所以才斗胆有了调离的念头。”
一套说辞行云流水,标准、谦卑、无可挑剔。
“倒是坦诚。”言时霁指尖轻点案面,漫不经心的丢出四个字。
明姝内心暗喜,果然,职场话术,古今通用。
可下一瞬,言时霁眼底浮起一丝嘲弄的微光,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既知自己愚笨,为何还敢在御前懈怠?”
明姝:“……”
扎心了,老铁。
她无言以对,索性把额头叩得瓷实,连磕三下:“陛下恕罪!奴婢知错!奴婢一时困倦失了分寸,深知自己愚笨无能,配不上御前当差,求陛下成全,也求陛下宽恕奴婢先前的失礼之罪!”
事到如今,求饶最安全。
别问,问就是知错;别辩,辩就是找死。
言时霁垂眼,看着她缩成小小一团伏在地上,眉心微拢。
这个宫女,明明怕得发抖,却并非他惯见的那种“恐惧”。
更像是……怕麻烦,好似欠债之人迎面撞上债主,第一反应不是惶恐,而是下意识往墙根缩一缩的窘迫。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孤便准了。”
明姝眼睛一亮,浑身的紧绷瞬间卸了大半,心里一阵窃喜,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准了?!暴君居然真的准了?
她强压下心底的狂喜,脊背微微一挺,语气急切又恭敬,生怕下一秒对方就反口:“陛下!您要打发奴婢去浣衣局还是御膳房?奴婢都可以!奴婢不怕苦,再脏再累的活也心甘情愿!”
当然,刷马桶除外。
言时霁没接话,姿态闲适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锁住她眼底炸开的狂喜,像看一只自以为逃出笼子的雀。
然后,顺手把笼子换成了金的。
“以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就跪在御书房里,伺候笔墨。”
“……”
明姝脸上的笑僵在嘴角,一寸一寸碎裂。
跪、在、御、书、房、里、伺、候、笔、墨?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几个字拼进脑子里,拼完之后内心瞬间炸了锅:不是调离吗?!这哪里是调离,这分明是从室外背景板,升级成了室内VIP专属背景板啊!
她要的是下岗!是远离暴君!不是换个更近的地方继续伺候啊!
言时霁看着她那张瞬间石化的脸,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那弧度一闪便没,眼底的冷光却因此多了一丝近乎愉悦的温度。
“怎么,”他淡淡抬眸,尾音懒洋洋地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戏谑的压迫感:“不愿意?”
明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她喉咙里挤着七八个“我”字在打架,最后一个也没闯出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应该继续磕头,求他把自己发配去任何一个不用看见他的地方,哪怕是刷马桶也行。
可一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漂亮眼睛,所有的话都卡死在嗓子眼里。
那眼神表达得很清楚:你可以拒绝,孤也可以反悔。她说“不”和“是”之间那点微末的距离,在言时霁那里不过是调转刀尖方向的一瞬。
她来御书房是挨训的,不是什么调岗面试。从头到尾,主动权都捏在他手里。
他想让她跪哪儿,她就得跪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