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已经有零星几名内侍在整理香炉和烛台,青黛也站在了背景板的右边位置。
左边的位置放着一个蒲团,灰蓝色的粗布面,里面塞着厚厚的棉花,按下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上。
明姝愣住,抬头看高公公。
高公公面无表情的凑过来,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陛下赏的,跪坏了可以再领。”
明姝:“……”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蒲团,又抬头看了看龙椅那方向。
那道身影已经落座了,脊背挺直,肩线平展,像一尊被安放在御座上的玉像,正垂着眼翻看一本折子。
她一时无语。罚她跪,又赏她蒲团?这是什么操作?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对,是打一巴掌给个垫子,让你跪得更舒服点,好接着打?
明姝心情复杂地在蒲团上跪下,膝盖陷进棉花的那一刻,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确实软。膝盖陷在棉花里,那股刺骨的疼痛瞬间缓解了大半,像是在冰水里泡了三天的手忽然伸进了温水里,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来。
但她很快就收起了那点感动。
这不是恩赐,这是牢笼。
一个舒服的牢笼,比一个痛苦的牢笼更可怕。痛苦的牢笼你会想尽办法逃出去,舒服的牢笼你会心甘情愿地待在里面,直到变成笼子的一部分。
她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内心却在疯狂拉响警报。
言时霁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打你,不骂你,不杀你。他给你一个蒲团,让你跪得舒服一点,然后你就乖乖地跪着,再也不想着跑了。
这是驯化。
她在现代养猫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给猫买最软的猫窝,最贵的猫粮,然后猫就再也不往外跑了,每天窝在家里等她下班。
她现在就是那只猫。
算了,该享受就享受。
想通之后,明姝反而松了下来。
这样腿算是能保住了,尽力苟到女主来。一旦剧情启动,所有人都会把注意力放到女主身上。暴君会忙着谈恋爱,江景凛会忙着抢女主,大臣们会忙着站队,后宫会忙着宫斗。
她就可以逐渐透明,然后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早朝开始了。
工部先启奏的是南方的水患,气氛比前几日平和了一些。言时霁依旧冷着一张脸,但没有拖人出去砍头。
大臣们小心翼翼地汇报,他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说一句“知道了”或者“再议”。那些字句从他唇间落下来时又短又轻,只让人觉得情绪还算稳定。
明姝跪在龙椅左后方,蒲团垫在膝盖底下,软乎乎的,确实比直接跪砖舒服了一百倍。
但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满脑子都是那包塞在花盆里的糖糕。
会不会被老鼠叼走?会不会被太监当垃圾扫掉?会不会被哪个路过的宫女捡了吃了?
她跪在蒲团上,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一尊被抽走了魂的泥塑,只剩个壳子还维持着跪姿。
言时霁坐在龙椅上,余光不经意扫了她一眼。
蒲团垫着,姿势比昨天端正了些。但那张脸上,表情比昨天更死了。像一株被浇多了水的植物,叶子耷拉着,根都快烂了。
他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早朝。
后半段是北境军饷案的后续。江景凛站在殿中,条理清晰地汇报追查结果,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明姝跪在后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还在想那包糖糕。
下朝后,大臣们鱼贯而出。江景凛走在最后,经过殿门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龙椅后方——那道青色的身影跪得端端正正,怀里没有糖糕。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即大步离去。
明姝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正盯着面前的地砖,心里盘算着等下值后去垂花门后面看看糖糕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