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时霁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说的是“规矩”,不是“怕您看见”,不是“怕惹麻烦”,不是“怕被罚”。
一个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的宫女,居然守规矩。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那糖糕呢?”他明知故问。
明姝的心在滴血:“……不见了。”
“不见了?”言时霁尾音微扬,像一个人在听一个故事的时候,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了句“然后呢”,语气里带着一种看戏的闲适。
明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追问到这个地步,只得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藏不住的肉疼:“奴婢刚刚去看了……不见了。”
言时霁看着她那张努力维持平静、但眼底分明写着“求求你别再问了”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短,短到殿内没有人看清,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奏折。
“御前当值,收受外臣之物,成何体统。”言时霁语气并不冷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他似乎心情不错,这个心情不错是指至少他没有不高兴,语气虽然冷,但也没有太大的怒意,更像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照章行事的冷淡。
明姝:“……”
她在心里把江景凛和言时霁各骂了一万遍,然后她听到了让自己更心碎的一句话。
“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明姝眼前一黑。
白干半年,变成白干九个月。她垂下头,连“谢陛下恩典”的话都没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吐出来的不是谢恩,而是一长串被消音的哔——声。
言时霁看了她一眼。
那张脸上写着“我想死”,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挂在她微微抽搐的眉梢和抿紧的嘴角上。可眼底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他收回视线,笔尖落在折子上,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跪着吧。”
明姝跪在蒲团上,膝盖不疼,心在滴血。
这样罚下去,就算她能苟到出宫,她也怀疑自己会因为身无分文,而饿死在外面。
她盯着面前的地砖,内心在咆哮——
江景凛,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送什么不好送糖糕?你送糖糕也就算了,还偏偏被暴君知道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块糖糕,又让我被扣三个月的工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愤怒都压下去,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我已经死了但还没埋”的麻木表情。
算了。
钱没了可以再攒,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没钱怎么攒钱,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空白的安慰,就像“明天会更好”一样,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信仰。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我是背景板,我是背景板,我是背景板。背景板不需要钱,背景板不需要糖糕,背景板只需要呼吸。”
今天先活着,剩下的,后面再说。
但她睁开眼,看着前方那道冷峻的背影,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宽肩窄腰,脊背笔直,光是坐着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忽然觉得,这个暴君,是真的狗。
送蒲团是为了让她跪得更舒服,跪得更舒服就能跪得更久,跪得更久就能盯着她更久。
这不是体恤,这是投资。
投资一个可以长期监视、随时取用、还不用付工钱的对象。
没钱,没自由,连命都是朝不保夕。
反正随时都要死,那把悬在头上的刀,落下来之前,她想怎么跪就怎么跪。想怎么摆烂就怎么摆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