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时霁进门时,目光扫向左后方,那道跪着的身影已然安分守在位。他在书案后坐下,目光掠过砚台里的墨汁。浓黑细腻,无声无息,倒真像那么回事了。
两日有如此成效,确实如她所说,学东西很快。
他指尖在砚沿微顿一瞬,并未言语,只拿起第一本奏折翻开。
明姝跪在书案左后方,蒲团垫着,棉花软乎乎地托着膝盖,膝盖不疼了,但心还是疼的。
言时霁批了一会儿奏折,忽然搁下笔。
“高耀。”
高公公立刻凑上来:“陛下。”
言时霁没有抬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捻起茶盏的盖子,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动作很随意,像是随手打发时间的小习惯,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每次做这个动作,都是在斟酌措辞。
“今早,江世子走的是哪条路?”
高公公一愣,下意识地看了明姝一眼。
明姝低着头,脊背挺直,呼吸平稳,完全是一副“与我无关”的背景板姿态。
“回陛下,”高公公斟酌着措辞,“江世子今早……走的是偏殿角门。”
“偏殿角门。”言时霁重复了一遍,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倒是会挑路。”
明姝跪在后面,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不是那种“要死了”的预感,而是那种“又要倒霉了”的预感。
后者比前者更让人心累,因为死是一瞬间的事,而倒霉是没完没了的。
“明姝。”
言时霁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不重,却让她的脊背瞬间绷紧了。
“奴婢在。”她低下头,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你今日走的是哪条路?”
明姝在内心翻了个白眼,明知故问。
她面上恭顺回答:“回陛下,奴婢走的也是偏殿角门。”
“哦?”言时霁的语气微微上扬,“倒是巧。”
他拿起茶盏,揭开盖子,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味一杯好茶,又像是在品味某种比茶更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平静。
“他给你什么了?”
明姝声音平板:“回陛下,是糖糕。”
“糖糕。”言时霁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你收了?”
“奴婢……”明姝的脑子飞速运转,最后选择说实话,“奴婢没带进来。奴婢把它……放在垂花门后面的花盆里了。”
殿内静了静。
言时霁眉头微挑,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他以为她会否认,或者找借口,或者说是江景凛硬塞的她没办法。没想到她直接承认了,还交代了藏匿地点。
坦荡得不像话。
“为何不带进来?”他问,语气里多了一丝探究。
明姝沉默半晌。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得不好,就是在说“我怕您看见了不高兴”,那等于承认她知道他不高兴,等于承认她知道江景凛的行为不妥,等于承认她在这件事里有立场。但如果回答得太好,又像是在拍马屁。
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但只说实话,不多说一个字。
“回陛下,御前当值,不能带吃食,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