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敢在御前求死、敢讨价还价要名字、敢把外臣送的糕点藏起来舍不得扔的人,她的每一个行为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属于这里,我也不想属于这里。
她不在乎他的规矩,不在乎他的权威,不在乎他给的东西。蒲团也好,罚俸也罢,她都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有她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一个名字,一块糖糕。
这种人,不是不怕他,是压根没把他放在她那个小小的、只装得下“明姝”两个字的世界里。
明姝伏在地上,内心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工资都罚完了还想要我认真上班?去你的吧。
言时霁的目光从她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面前那摞批完的奏折上,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淡。
“去把西暖阁的地砖擦了。”
明姝抬起头:“……是。”
“跪着擦。”
“哦……是。”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连忙起身快步退下。
才走到殿门,身后又飘来一句轻飘飘的吩咐,细弱如丝,却好似细针扎在后颈,叫人浑身一凛。
“擦完,回来继续跪着。”
明姝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是。”
她推门跨出御书房,厚重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的刹那,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没死,又活了一天。
西暖阁位于御书房的西侧,是一间存放典籍卷宗的偏殿。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唯有翰林院的官员偶尔前来查阅文书。
明姝抬手推开阁门,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日光穿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落在青灰色地砖之上,浮起一层细细薄薄的灰尘,在光束里悠悠飘荡。
她站在门口环顾。
西暖阁比御书房小得多,但布局紧凑,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码着一排排线装典籍和卷成筒状的卷宗。深色木料边角磨得光滑发亮,显然有些年头了。窗边一张不大的书案,砚台是干的,笔收在笔筒里,许久无人动用。
墙角放着一只木桶和几块叠好的抹布,想来是管事太监提前备好。
明姝走过去,盯着那桶冷水和灰扑扑的抹布,在心里冷笑一声。
我跪个毛,把灰擦了就行了。
她去水房打回半桶冷水,将抹布浸透水,索性蹲下身,一块块擦拭青砖。
第一下,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赌气。
第二下,慢了一些。
第三下,她忽然停住,看着面前那块被擦湿的青砖,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西暖阁的空气,比御书房好太多了。
御书房终日萦绕着厚重沉水香,连呼吸都带着滞重感,此处却无熏香,只有纸张与老木独有的清浅气息,干净质朴,教人不自觉的松下心神。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言时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