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光影错落,那道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殿内瞬间空寂下来。
言时霁静静端坐,忽然反应过来。
他忘了审她。
他原本打算待她安分用完膳,审问她今日晕厥前,脱口而出的那些异语、那些他从未听闻的说辞,还有那些屡屡反常的言行……
而此刻却被她借着学规矩的旨意光明正大抽身,走得利落干脆,他本来该叫住她的,可他看着她走出那扇门的姿态,像一只被惹毛了又不敢伸爪的猫,憋着一肚子气快步逃离现场。
他忽然觉得,比起审问她,看她这副模样似乎更有趣一些。
当然,这份有趣只够他放纵她一刻。
言时霁朝暗处微微偏了一下头,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墙角那道影子无声地动了一下,像一缕烟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明姝走出偏殿后,沿着宫墙一路疾走,脚步带风,像是要把那碟菜带来的郁气统统甩在身后。
凉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也把她那颗被气胀满的脑子吹凉了几分。
她沿着朱红宫墙下的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试着在脑海里调用原主留下的肢体记忆,可她凝神去抓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到了。
那些残留的、属于原身的痕迹,正在一天一天地消退,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
她清晰记得,自己初来这个世界时,这具身体还牢牢烙印着原主的习性。
垂手、屈膝、行礼、侍立,一举一动皆是宫中规矩刻出的本能,原身的肢体记忆远远压过她现代灵魂的行事方式,很多时候无需思考,身体便会自发做出最合规的动作。
可时至今日,这具躯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按照她自己的习惯来运作。
若是老老实实去宫女所,半日光景,她必然学不成什么模样,届时教她的女官还要受连带问罪,平白无故拖累旁人,明姝实在不愿。
言时霁的连带责任制从来不是虚言,苏隐竹的遭遇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问题是,学会了,以后她就得又多干一个活!还是白干!
可她不能不去学,学不会的话,言时霁有的是办法让她连累更多人。
进退两难之间,她忽然想到一个地方。
西暖阁。
她先前擦书架时瞥见里面存放着不少宫中旧档,其中便有记述宫规、侍仪、布菜礼则的典籍。
去西暖阁自学,便是眼下唯一两全之法。
学得如何,全凭自己本事,即便最后依旧疏漏百出、难逃责罚,罪责也只落在她一人身上,绝不牵连任何人。
要是被言时霁问起了,她就说自学的,他总不能牵连一本不会说话的书吧?
明姝心里拿定主意,调转方向,绕过长廊,脚步拐向西暖阁。
可是她才刚行至长廊,便瞥见屋内一抹青衫,正背对着门口,立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正低头翻阅。
明姝紧急刹车,第一反应是退回去,先避开此人,假装没来过,换条路走,或者干脆直接去宫女所。
可她的脚刚往后挪了半步,那抹青衫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微微侧过脸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半藏在廊柱后面的身影上。
“……明姝姑娘?”苏隐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转瞬,那点讶异又化为分寸得当的温和关切,“你……还好吗?”
明姝被迫营业,脸上挂起一个干巴巴的笑:“苏大人,好巧啊。”
苏隐竹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而后他问:“陛下又差遣你来西暖阁打扫?”
明姝一时语塞。
“我路过。”她连忙打了个哈哈,语速快得近乎仓促,“我就是路过这儿,嗯,随便走走。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苏隐竹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那姑娘慢走。”
明姝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快步穿过连廊,拐过月洞门,直到确认那道青衫的视线再也追不上她了,才停下来,靠着一面宫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可吐完那口气之后,她又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