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天生好战,筋骨硬,可力气不是用来闯祸的,是用来护人的。"
我记住了。可我也记住了另一件事——那天下午,爹和我过了三百招,三百招里他赢了我七次。七次。年前他还能在三十招内制住我,现在需要三百招了。
我知道我在逼近他。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能和他持平,甚至超过他。
可他不在了。
我昨天听见青鸾姑姑和雪雁姑姑在廊下低声说话。
"驸马在大理寺画了十二处阵眼,血都快流干了。"
"公主明日要去甘露殿,赤血藤已经备好了。"
"拦得住吗?"
"现在的困阵只能困住气血虚的人,公主怀着双胎,气血本就亏空,阵法一启动,她走不出府门。可万一……万一煞气没压干净,阵眼反噬,先倒下的可能是公主自己。"
我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听完了全程。
我没出声,也没动。她们没发现我。
我不是听不懂,是全都听懂了。驸马、斩监候、赤血藤、困阵、阵眼反噬——每一个词我都明白是什么意思,比她们以为的明白得多。
展昭叔叔前天回来的时候,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我没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因为他撒谎的技术太差了,眼神一飘我就知道他在编。我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说"叔叔辛苦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想让他为难。他一个来自大宋的江湖人,夹在中间,比谁都难。
风又吹过来,老梅树的叶子"沙沙"响,像爹的剑在夜里出鞘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左肩胛有点痒,不是皮肤痒,是骨头深处的一种共鸣,像是血脉里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娘也总摸左肩胛。我知道那道伤。爹在九龙谷震裂的,碎骨压着肺脉,这么多年了,一到阴雨天就疼。我也有。不是伤,是命格里的共振,像是某种遗传自爹的印记,提醒我,我流着谁的血。
我忽然有点恨他。
不是恨他走了,是恨他明知道我十五岁了,明知道我的武功已经能和他一战了,却还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锁在这座府里,锁在那层"六岁"的身份里,连让我替他挡一刀的资格都不给。
我能举得起五百斤的石锁,能劈开海碗口粗的树干,能闭着眼画出和爹一样复杂的阵图,能在三百招内逼他出全力——可我连府门都"不被允许"走出一步。
亲事府的校尉叔叔们认识我,可他们只听娘的令。我若敢硬闯,他们会拦我。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他们是爹一手挑的精锐,是我的长辈,是我的恩人,我不能对他们拔剑。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我有能力冲破一切,却没有理由冲破一切。因为一旦我动手,娘会伤心,爹会失望,所有人都会发现,那个乖巧的"六岁孩童"早就不是孩子了。
而我不能让他们伤心。
这就是爹说的"力气是用来护人的"。我护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眼里那个"六岁的崇简"。我用自己的伪装,护住了他们的安心。
前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是展昭叔叔。
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大理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节奏我很熟悉,第三步会稍微重一点,因为右脚的靴跟磨损得厉害。
我没躲。我站在梅树下,让他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蹲下身,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袖口那片暗红色的污渍在月光下像一块结痂的伤口。
"崇简,"他声音很低,"你怎么在这儿?"
"睡不着。"我说。这是真话,只是没说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手掌宽厚,温暖,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回去睡吧。"他说,"天快亮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男人,看着他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怜悯,和一种我读不懂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