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我需要被安慰。
可需要被安慰的是他。
他揣着带血的绢帛,揣着别人的命和自己的秘密,走在一座他改变不了的城市里,看着一场他阻止不了的悲剧。他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人。
而我,我只是选择不动。
展昭叔叔走了。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老梅树的枝桠。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的脸上,凉丝丝的。我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疤,是我去年冬天用爹的青鸾剑砍的。那时候爹还在,他看见那道疤,没骂我,只说了一句:"剑气够了,心还不够静。"
然后他蹲下来,手把手教我扎马步,教我怎么把力气从脚底传到指尖,教我怎么在出剑的时候不晃,教我怎么在杀气腾腾的剑招里藏住最后一分留手的余地。
我想爹了。
不是孩子想爹的那种想,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想一个能和自己匹敌的对手,想一个能教自己变强的师父,想一个能在自己拔剑时认真接招的父亲。
我甚至有点恨他。恨他一声不吭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所有人都当我六岁的府里,守着一个我早就看透了的秘密。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小木剑横在膝头,剑穗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没有数心跳。十五岁的少年不需要用数心跳来让自己平静。我只是在想,爹画了四十九处阵眼,我能不能找到第五十处。能不能在那座困阵之外,再布一座阵。不是困住谁,而是保护谁。
保护娘,保护那两个还没出世的弟弟妹妹,保护这座府,保护爹用血画出来的那点不甘心。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一个真正的高手该有的呼吸。
爹说过,呼吸不乱,剑就不乱,心就不乱。
我想,我做到了。
东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天快亮了。娘该起床了,阿梵姑姑该去煎安胎药了,青鸾姑姑该去检查府门的守卫了,展昭叔叔该去大理寺了。
而我,该回房了。
不是假装睡着,是真的不需要假装。我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调得均匀悠长,像个真正熟睡的孩子。任何一个推门进来的人,都会以为我一夜未醒。
可只有我知道,我醒着。我一直醒着。
我是武曲命,我是薛崇简,我是爹的儿子,我是娘的孩子。我十五岁了,我的剑能劈开山石,我的阵能撼动地脉,我的道法足以和父亲一战。
可我选择躺在这里,闭着眼,做一个所有人都以为的"六岁孩童"。
因为我知道,有些战场,不是靠力气赢的。
有些守护,不是靠拔剑完成的。
而我,有的是时间。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的流苏,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天亮了。而我知道,有些事,从来就没有瞒住过。只是大人们宁愿相信他们想相信的版本,也不愿意抬头看一看,那个"孩子"早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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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
崇简那天早上没有假装踢被子。他睡觉时双膝并拢,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呼吸绵长匀净,是标准的打坐姿势,只是被薄衾盖住了而已。小檀进来掖被子时,看见他安静得像一尊小佛像,忍不住叹了口气,说"小公子睡得真沉"。她不知道,崇简在她推门的前一刻就已经醒了,只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后来他每次去后园,都会绕到老梅树下,用手指在泥土上画出一座完整的阵图——不是爹那座困阵,是一座护阵,四十九处阵眼之外,他补上了第五十处,生门。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爹。那把小木剑他一直用到十五岁,那天他第一次拔出了爹的青鸾剑,一剑劈开了后园那口三百斤的假山石,然后对着手里的剑说了一句:"爹,你的阵我补好了。"剑身上的三处缺口,在那一刻忽然渗出了暗红色的血珠,像是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