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雾逢锋峙（第2页）

仅仅知晓，眼前的人，正在阻碍他清除祸患。

风穿过破碎窗沿涌入，裹挟着毒雾四下飘荡。

两道身影隔着昏沉的灰影对峙，寂静无声拉扯。

厂区之外，月光破开厚重雾层，浅浅落满荒芜空地。

朦胧月色铺在冰冷的围墙与荒草之上，映出一道单薄瘦小的孩童剪影。

灰杰森隐在远处最深的雾影里，小小的身子静静贴着围墙阴影，竭力收拢所有气息。

月光流淌过他单薄的肩背，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十分怪异，轮廓明明是幼童，线条却沉闷绵长，仿佛容纳了千般岁月，像一个早早磨平所有棱角、饱经风霜的老者。

心底翻涌着一片片模糊破碎的残影，零碎的画面浮沉不定，抓不住始末，只余下一阵绵长的心悸与担忧。

他清楚窥见楼内对峙的两道身影，喉间微微发紧。

可他心里分得明白，有些既定的重逢不容外人插手，无论前路遍布多少磨难，他都只能旁观，不能干预。

厂房之内，雾色再度沉落。

浓雾翻涌不休，废弃工厂二楼浸在晦暗之中。楼层角落横亘着两具蒙裹厚厚尘埃的枯白骨骸，锈蚀钢筋穿插在骨骼缝隙，死气与毒雾彼此纠缠。破碎窗棂挡不住穿堂夜风，一缕稀薄月光穿过窗沿裂口斜斜淌入，在满地积灰的铁皮地面拉出狭长晃动的光带。腥腐的酸臭味四处弥漫，混杂曲靖宇持续不断、嘶哑癫狂的大笑，声响撞击冰冷墙面，反反复复回荡在空旷楼层。

谢烬洲压下毒雾侵入体内的头部钝痛，不再进行多余规劝。手腕猛地发力，腰间□□彻底出鞘，狭长刀面恰好接住那一缕漏进仓库的月光，刹那间迸射出一道尖锐刺眼的寒光。刀锋横掠向前，凛冽气流裹挟雾粒朝着米笙径直袭来，反光一闪而过，清晰映照出少年毫无波澜的脸颊。

在米笙灰度视野里，眼前之人只是轮廓深邃的深色色块，发丝末端深浅略有区分，他无从知晓那是黑发末梢浸着一缕温润的朱砂红；那双眼眸是沉静雅致的堇紫色，落于灰阶视野中，只剩一片沉暗的浓影。就连被风自然吹起的半长发，于他眼中也仅仅只是一片柔和的灰色，看不见分毫澄澈的天蓝色。

米笙静静站在原地，眼底寻不到半分惊慌。他尚不理解何为厮杀，心底填满茫然，仅仅夹杂着一丝对腐烂污染源本能的厌恶，无法共情谢烬洲坚守的规则，无从明白这场冲突缘何而起。听见脚踝铃铛随着重心微动，传出一声清脆短促的“叮”响，他脚掌轻轻碾过地面灰尘，身形向后平稳撤开半步，堪堪躲开初次横斩的刀锋。

一击落空，谢烬洲顺势沉腰拧身，手腕翻转，匕首顺着轨迹向下斜挑，转换攻势直逼米笙身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花哨招式，目的只是逼迫米笙松开禁锢着的曲靖宇。

米笙腰身轻巧侧转，单薄身形如同融入浓雾的影子，再度避开刃尖。灰度视野中，对方所有肢体移动的轨迹清晰可辨，预判从未出错，可铃铛持续压制本源力量，每一次腾挪躲闪都在持续消耗残存能量。无形的力量依旧牢牢捆束住下方不断挣扎大笑的曲靖宇，丝毫没有松动迹象。

谢烬洲跨步紧逼，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手臂向前推送，匕首直线突刺。冷亮刀锋在雾气里忽近忽远，月光断断续续落在金属表面，一次次倒映出少年平静漠然的眉眼。米笙屈膝小幅弹跳，往后掠出两米，脚尖落地之时扬起一层薄薄尘土。

持续的周旋开始显露弊端。米笙能清晰察觉四肢逐步升起沉重的滞涩感，肢体响应预判的速度缓慢下滑。又是一记横向挥刀袭来，他及时侧身规避躯干，却没能完全躲开刀锋范围，锋利刃尖擦过肩头衣料，割裂布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淡划痕。

轻微的刺痛传来，米笙没有产生畏惧，心底只多出一重更深的疑惑。他垂眸短暂扫过自己受伤的肩头，视线转瞬落回前方持刃的男人身上。他依旧维持戒备姿态，背脊挺直，长发被穿堂的夜风微微吹动，一片深浅均匀的灰影在雾中晃动。

谢烬洲抓住短暂空隙再度上前，刀风层层叠叠封锁米笙左右闪避的路线，意图彻底断绝周旋空间。浓稠黑雾不断在两人之间翻涌，角落骸骨安静伏在阴影里，旁观这场起源于认知隔阂的缠斗。

米笙不断调整站位，持续依靠身法规避接踵而至的攻势，铃铛带来的虚弱啊和维持禁锢的消耗，持续掏空他为数不多的能量储备。他面上自始至终不起波澜，没有怒意，没有惶恐，只有初生踏入人类世界独有的懵懂，安静承受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月光忽明忽暗，刀光往复闪烁，废仓之内，拉扯仍未停歇。

就在新一轮交锋即将开启的刹那，地面上传来一阵怪异沉闷的闷响。

原本不断嘶吼大笑的曲靖宇，动作骤然卡顿。

他的躯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膨胀，皮肉被内部不断滋生的污染物质硬生生撑起，通体皮肤绷得紧致透亮，像畸形鼓起的巨人观轮廓，一点点撑大、拉伸。丝丝缕缕灰黑的毒雾从皮肤肌理缝隙里渗透出来，带着致命的腐蚀味道，顺着空气蔓延开来。原本浑浊的腥腐气味骤然翻倍浓重，压得人呼吸发紧。

谢烬洲动作猛地僵住，攻势硬生生停在半空，神色瞬间沉冷。

“不好，他要爆体。”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察觉致命危机，撤离的念头瞬间重合。

厂区外围，灰杰森听见这声提醒，心知大规模毒素冲击转瞬将至。他不再停留，悄无声息转身朝着与厂房正门相反的方向奔离。月光追着他奔跑的身影，地上长短交错的影子摇曳不定，孩童单薄的身形与影子里沉淀的沧桑，始终诡异相融。他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借着层层叠叠的浓雾掩护，迅速消失在荒巷深处。

厂房内

谢烬洲毫不犹豫转身，大步冲向侧边残破巨大的窗洞，掌心一撑锈蚀窗框，身体利落腾空，直接从二楼窗口纵身跃入楼下翻涌的浓雾之中。

米笙头脑被持续的乏力与眩晕裹着，反应慢了半拍，却本能认准了最快的逃生路径。

这间废弃工厂二楼是回字形中空结构，外围一圈锈蚀铁栅栏围着天井。他抬手一撑栏杆，利落翻越过斑驳生锈的铁栅，身形悬空，自二楼天井正中径直跃落。

楼层极高，近乎寻常三层楼的落差。

落地一瞬，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骨骼窜遍四肢，米笙身形剧烈踉跄，脚下一晃，勉强稳住重心。头脑骤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灰度视野微微发花。

他不敢停顿，压下翻涌的眩晕，转身快步穿过空旷一楼，朝着工厂正门全力奔出。

身后厂房深处，皮肉持续拉伸、膨胀的诡异闷响不断追在耳畔，像倒计时一般，死死悬在整片浓雾笼罩的厂区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