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余（第2页）

一辆通体哑光黑的A区制式越野勤务车静静停靠在坪中，车身厚重沉稳，避光车窗隔绝了内外视野，像一间移动的密闭囚笼。

旻辞抬手，动作利落拉开后排车门，语调平直无波：“上车。”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叮嘱，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制力。

米笙微微垂首，应声低低应了一句，俯身坐入后排。

座椅微凉，皮革触感冷硬，他只浅浅落座半边，脊背不倚靠背，身姿依旧端正安分，刻意收敛了所有锐气与存在感。

下一瞬，身侧座位微微下陷，旻辞紧随而入，与他同排而坐，隔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不远不近。几乎同一时刻，副驾车门被推开，谢烬洲已经从观测室赶至此处，高大的身形落进副驾座椅。

三个人，狭小车厢，密闭的空间瞬间把管控室残留的窒息感全部压缩收拢。

厚重车门“砰”地合上，外界的晚风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厢内空调维持着恒定温度，吹出来的风温度适宜，米笙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压迫感是从人身上漫出来的，无关气温。

他不动声色调整呼吸，呼吸压得浅而匀，避免因为肩窝的伤痛出现不受控的喘息。余光悄悄分开两路，感知着车内另外两个人的状态。

副驾的谢烬洲大半张侧脸隐在阴影里，下颌线条冷硬锋利。他面朝挡风玻璃，仿佛只是安静等待车辆启动，并没有打算回头理会后排。可米笙能观察到他肩膀肌肉没有半分松弛，不是长途休憩那种卸下防备的松弛，是长久保持警觉的紧绷。他的右手闲散搁在大腿表面，距离腰侧挂载约束器械的枪套只有咫尺，手腕微微外旋，只需要半秒，就可以完成拔取、转身、压制整套动作。

他不需要回头，一样可以对后排突发的变故做出反应。

这是久经高危任务刻进骨血的本能。

身旁的旻辞状态更是一目了然。

他看似随意靠在座椅靠背上，脑袋偏向车窗，一副观赏外面风景的模样，可他的腰腹没有完全卸力，核心始终绷着。哪怕坐在座位上，他依旧保留着随时弹身而起的姿态。他不会长久盯着米笙直视，那样太过露骨，可每隔数秒，一道淡淡的余光就会斜斜扫过来，掠过米笙的脸、手臂、胸腹，再若无其事移向窗外。

在这辆车里，没有一个人放下戒备。

仪器报告白纸黑字证明他是纯正人类，可现实是，谢烬洲和旻辞两个人，时时刻刻都做好了他骤然异变、暴起伤人的准备。只要他流露出一星半点异种的痕迹，桎梏便会顷刻落在他身上。

米笙心底一片澄明。

他毁掉的只是仪器能够读取到的脉络与血液信号，消不掉实实在在的躯体损伤，更消不掉这两个人心里已经生根发芽的怀疑。

纸面的清白来得廉价又脆弱。往后在A区的每一天，他都要活在放大镜之下。举手投足，喜怒哀乐，身体每一点细微变化，都会被反复拆解、揣摩、过度解读。任何一个无心的小动作，都有可能变成置自己于死地的把柄。

引擎低沉轰鸣，车辆缓缓驶离管控区的水泥坪地。

车子一路向前，厚重的隔离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穿过闸门的一刻，窗外景象发生剧烈的割裂。

身后是灰银色为主色调的管控核查区域，高墙林立，监控探头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警示标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消毒药剂与风险警报的肃杀气息。而闸门另一边，就是真正的A区。

米笙隔着暗色车窗向外眺望，眼底平静，内心却在默默接收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这里是整个基地的核心，聚集实力最强的执行人，承接风险等级最高的异种灾变任务。生与死在这里是家常便饭。也正因明天有可能埋骨残源裂隙，所以活着的闲暇时刻，便会极尽放纵。

街道宽阔干净，道路两侧楼宇错落交织。一部分是作战指挥、情报研判、装备检修的职能大楼，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依旧是严肃紧绷的工作氛围。而另一大片区域，则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各色光带缠绕楼宇外墙，流光辗转。沿街排布着特供餐厅、精神理疗馆、娱乐会所、物资补给商店。A区队员手握高额配额，只要拥有分队身份，就可以享用外围人员想都不敢想象的资源。

街边随处可见往来的队员。有的人全套作战装备尚未卸下，行色匆匆奔赴岗位；也有人换下沉重制式服，换上松弛便装，三两成群结伴闲逛。有人手里提着包装精致的餐盒饮品，说笑打闹，喧嚣的人声隔着车窗朦朦胧胧渗透进来。

危险与奢靡紧紧依偎在一起。一边是直面非人灾厄的地狱，一边是及时行乐的浮世。纸醉金迷不是毫无来由的享乐，是这群游走生死边缘的人给自己的代偿。

车外越是热闹鲜活，车厢内部就越发显得死寂沉沉。

没有人开口交谈。

没有聊刚刚惊心动魄的检测，没有聊报告结果，没有聊身体伤势。仿佛方才那场赌上性命的博弈仅仅是一件不值一提的琐碎流程。可沉默恰恰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每一秒行驶的时间都被无形拉长。

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反复回荡，成为车厢内唯一的背景音。

谢烬洲偶尔会无意识用指节极轻叩两下大腿，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旻辞会时不时抬手，漫不经心拨开落在肩头的一丝碎发，可即便做这种放松的小动作，他的手腕依旧维持便于发力的角度。

就在这种高度紧绷的氛围之中，一阵突兀的生理感受，猛地撞进米笙的感知里。

饿。

非常饿。

方才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剧痛、掩藏本源、应付生死考验，生存危机压过了身体所有基础诉求。如今生死悬顶的压迫稍稍挪开一丝缝隙，被长久忽略的独属于人类的躯体本能立刻反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