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
笑声带起一股热血,躁动在乡哥儿的周身。他实在听不下去这歌声了。一种变态心理,使他压上了那盘笑声磁带,开到最大的音量,让各种各样的笑声,在收录机中爆发出来,用以来压倒、淹没隔壁房里传过来的刺得他心儿痛的笑声。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关掉收录机,按响了电铃。大嫂子进来后,他把她赶走了。他气恼地要大嫂叫她来,叫她到自己的身边来……
三
她来了。
李小丁也跟着进来了。今天,他到矿图书馆给乡哥儿借来了几本新买来的书,有长篇小说,有历史故事集,有世界珍闻录。李小丁走到乡哥儿的床边,把这几本书递给乡哥儿。
乡哥儿冷冷地接了过去,冷冷地放下。他的脸色阴郁、眼睛发红。
“你要做什么?”山妹走到床前,细声细气地问乡哥儿。
“我、我要解手!”乡哥儿气恼地,极不耐烦地冲出一句。
李小丁只好退出门去。
山妹的心很沉重,但她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满。象往常一样,动作敏捷地端来了便盆,准备去为乡哥儿解裤带。乡哥儿却生气地把她的手扒开了:“我不解手!”
“那你……”
“我心里有火!”
“那你就熄熄火吧。”山妹依然是那样轻声细语。
乡哥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大一会儿,李小丁重新进屋来了。见到这情景,他走上前去,宽慰乡哥儿。他俩是同一年入矿的,又曾经在一个采煤队滚打过。多年来,相处得比较好。尽管,这几年,李小丁的地位发生了变化,成了山枫岭一千七百多名矿工的头。但是,他对乡哥儿,依然象过去一样亲密。亲自为他的卧室“革新”多次,大大提高了他卧室里的“现代化水平”。乡哥儿负伤以后,无论是住在矿医院,还是回到家里来以后,他都经常来看看他,说几句暖心的话儿。
“乡哥儿,什么事使你心里烦呀?”李小丁问。
乡哥儿不做声,鼻孔里的气,一股比一股粗。
“能不能对我说说?”
一层密集的汗水,从乡哥儿的额头上渗出来。
“有什么,不要憋在心里,吐出来,你才舒服啦!”李小丁进一步劝慰乡哥儿。
“小丁,把这保健站关了吧!”乡哥儿猛地冲出一句。
“关保健站?”
“关!”
“为什么呢?”
“我心里烦!一天到晚,嘻嘻哈哈……”
李小丁听出一点什么了,他没有再问。山妹呢,低头站在一边,一句话也没有说。房子里的气氛很沉闷。
“好吧,我和工区的几个头头研究研究吧,你也和山妹打个商量吧。好不?今天,是不是让山妹为我这手上的伤,换一次药呢?”
乡哥儿轻轻点了点头。刚才,他话出口以后,看到山妹把头低了下去,他又后悔了。自己这是怎么了?发这样的无名火?山妹哪一点对自己不好?端屎端尿,从没半句怨言。李小丁哪一点对自己不好?有时一天来看自己两次。自己生活上的许多不便,他都想到了。工区这么大一个摊摊,一千七、八百口人啦,多少事情要他去拿主意,去动脑筋,多少工作要他去组织、去部署呢?可是他还是挤出时间来,亲手为自己做这样的多用床头柜,又亲自安排人去购买残废人的摇车……我为什么不懂礼、不领情、不知足,不……他真后悔刚才自己不应该发这样的火呵!乡哥儿的心情,是多么的复杂,多么的矛盾呵!
山妹和李小丁回到隔壁的保健站来了。乡哥儿刚才这一闹,等在这里打针、上药的人,都知趣地走了。现在,保健站里,只有李小丁和山妹。
山妹微微低着头,坐在李小丁的对面,轻手轻脚地为他解着伤口上的纱布。李小丁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身段,看着她那为自己的伤口解纱布的手。心里,一种说不清的情感,在不住地翻腾。
在金龙口煤矿,姑娘们都在偷偷地传:李小丁是一只傲慢的公鸡。没有一个姑娘,他看得上眼。然而,这只傲慢的公鸡,也有拜倒在别人裙下的时候。这个“别人”就是山妹。当他们在那个岔路口,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心就波动过。后来,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矿上出面,以招工为条件,把她“分配”给乡哥儿了。当时,他感到这种做法不对。然而,矿里这样做,在井下青年工人中是能引起震动,是能起到某种积极作用的。他也就沉默了,没出来说什么话。山妹来到矿里后,他也和其他小伙子一样,爱到山妹面前露露面,瞅她几眼。有时到山妹面前呆几秒钟,不说一句话,也觉得是一种享受,是一种满足,是对他自己纷乱的心的一种安慰。只不过,他把这种情思,牢牢地埋在自己的心灵深处罢了。他觉得,乡哥儿是自己的朋友,“朋友妻,不可欺”,他应该尽到某种保护的责任。也许,他们的这种结合,不一定道德。但是,如果自己生出非念,做出对不住朋友的事,那就更不道德了。人的道德,在人生的价值中,是占着重要的比重的呵!
他把自己的这一丝情,这一丝意,严严裹住,热情地关心着乡哥儿,也关心着山妹。他知道山妹长期陪伴在乡哥儿的床边,心里一定很寂寞,很沉闷,很孤独。于是,生出一个主意来让山妹开办保健站。让生活的热浪,来暖和她冷却了的心胸。没有想到,他这样做,却又刺激了乡哥儿,遭到乡哥儿的反对了。这两者之间,如何取舍?支持谁?反对谁?保健站是关门?还是继续开办下去?李小丁感到为难了。
“山妹,这保健站……你看呢?”李小丁轻轻地问山妹。他在“保健站”后面,用了一个删节号。山妹当然听明白了。她半天没有说话,热泪,却渐渐地注满了她的眼眶。
“你、你……不要急。我再做做乡哥儿的工作,还是办下去吧。”李小丁头一次见山妹流泪,慌了神,连忙安慰她说。
山妹扬起头来,想看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李小丁。头一抬,眼眶里的两颗热泪,就忍不住地淌出来了。沿着她热辣辣的脸腮流了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很苦,想哭。你就好好哭一场吧!”李小丁望着山妹,低低地说。此时此地,他的大嗓门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