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检讨（第1页）

凌枫第二天没能下床。

他断断续续地发烧，身上的伤像在夜里活了过来，每一处都开始重新疼。左肋的缝合处一跳一跳地扯着，像有人在里面缝了根线，每呼吸一次就拽一下。右手腕淤青得厉害，肿了一圈，碗口粗。凌谕用冰毛巾给他敷，毛巾换了好几块，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嘴上却一句埋怨都没说。她蹲在床边，一点一点帮凌枫擦脸上的血痂，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片玻璃。

“哥，”她说，“你以后别一个人走那条巷子了。”

凌枫“嗯”了一声，抬手想摸摸她的头，胳膊抬到一半，肋下传来一阵撕裂样的疼，他动作顿了顿，又慢慢放下。凌谕看见了，赶紧按住他的手：“你别动。我给你倒水。”

鸫砂在旁边坐着，烧还没完全退，裹着件厚厚的棉服，嘴唇还是白的。他垂着眼看凌枫，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问：“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发烧。”凌枫说。

“我发烧死不了。”鸫砂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你差点死在巷子里。”

“没死。”

“你有脸说。”鸫砂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脸冲着外面。雨停了，天灰蒙蒙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他用手背在玻璃上擦出一块，外面的街道模糊得只剩几团色块。过了好一会儿，他哑着嗓子说：“凌枫，你知不知道凌谕昨晚吓成什么样。她打你电话打不通，打我的，我接起来，她哭得都快说不出话了。我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找了你四条街。最后在学校后边那个亭子看见你的时候，你靠在那儿，脸白得跟张纸一样。新校服上全是血。我他妈腿都软了。你还有脸跟我说‘没死’。”

凌枫没吭声。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块水渍，形状像只张开翅膀的鸟。

“鸫砂哥也哭了。”凌谕端着水杯进来，小声说，“真的，我看见了。他把哥背回来的时候，脸上都是水。不知道是雨还是眼泪。”

“凌谕。”鸫砂低声警告。

凌谕吐了吐舌头，不说了。她把水杯递给凌枫，然后爬到床尾坐下，双手托着下巴。十四岁的女孩，已经学会用轻松的语调来掩盖不安。但她的眼圈还是红的，眼底下有青色的痕迹，显然一夜没睡实。

凌枫喝了口水，说：“我没事了。你们都去休息。鸫砂，你烧还没退，别熬了。”

鸫砂没动。他靠在窗边，偏过头来，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盯着凌枫。那目光沉得厉害，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最后他开口，说：“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能堵你一次，就能堵你第二次。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已经报警了。”凌枫说。

“报警要是有用，他们就不会闹到学校去了。”鸫砂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床边，手插在棉服口袋里，“我晚点儿去查查，到底谁出的钱买你胳膊。你在学校得罪过谁？”

凌枫想了想，摇头。他不觉得自己得罪过什么大人物。他平时话不多，不掺和任何圈子，朋友几乎没有，仇人也不该有。除了那些因为嫉妒成绩而阴阳怪气的人，但那是小打小闹。

“别查了。”凌枫说，“没用。你也没门路。”

鸫砂没接话。他坐回椅子里，往墙上一靠，闭起眼睛。烧得厉害的时候，他的呼吸会不自觉地变重，额角有薄薄的汗渗出来。凌枫想让他回自己床上睡，但知道劝不动。

凌谕下午去上补习班，临走前在凌枫额头上贴了个退热贴，又叮嘱了好几遍“不要乱跑，有事打电话”。她走了以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

鸫砂又睡着了。他坐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又热又沉，嘴唇微微张着。凌枫偏过头看了他很久。这个人睡着的时候，身上那种散漫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劲消失了，眉骨和下颌线在暗光里格外清晰，像一尊被草草刻成的石像。有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把鸫砂额前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

凌枫轻轻下了床。他赤脚踩在地板上，疼得抽了口气。肋骨和脚底的冷同时刺进身体里，像有人用细针扎了他两下。他慢慢走到鸫砂面前，把那条蓝格子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鸫砂哼了一声，眉头皱起，但没醒。凌枫又把他额头上那块早已不凉的湿毛巾揭下来，去卫生间重新拧了一块，替他敷上。

做完这些，他疼得几乎站不住了。他扶着墙，一点一点摸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他闭着眼想，鸫砂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估计没吃过药。等会儿再喂他吃一次退烧的。

但是没等到“等会儿”。

傍晚的时候，母亲的电话打进来了。凌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绷紧了的弦：“凌枫，你现在来学校。立刻。”

凌枫顿了顿，问：“怎么了？”

“怎么了？人家家长告到学校来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什么地方捂着嘴说话，“说你把人家孩子打伤了，要求学校给个说法。学校政教处打电话给我，我这就过去。你赶紧的，把校服穿好。还有，你昨天没回家，去了哪？我还没问你，等这事完了，一起算。”

电话挂断了。凌枫放下手机，慢慢坐起来。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变成深蓝色，天快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校服穿得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硬硬地结在袖口和胸口。他不能穿这个去学校。可他没有第二件新校服了。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鸫砂的柜子。鸫砂的校服有两套，一套常穿，一套备用的叠在抽屉里，几乎全新。凌枫拿起来比了比。鸫砂比他高一些，但校服号差不多。他脱掉身上那件，小心翼翼地换上鸫砂的备用校服。伤口在换衣服的过程中被撕扯得生疼，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

“你穿我的。”身后突然响起鸫砂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凌枫回头，看见鸫砂已经坐直了身子。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目光已经从毯子里望过来，落在凌枫身上。

“你的那件脏了，没法穿。”鸫砂说，“穿我没事。反正我请着假，用不上。”

“嗯。”凌枫拉好拉链。校服上有股淡淡的樟脑味，和鸫砂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鸫砂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两下扔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摸出退烧药干吞了一片，又灌了半杯凉水。他走到凌枫面前，伸手把他领口处一根漏出来的线头捻掉，说：“我陪你去。”

“你在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