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凌枫还是去了学校。
鸫砂的烧退了,但人瘦了一圈,眼下两团青黑,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他靠在门口等凌枫,见他出来,把一袋温好的牛奶和两片吐司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别说话,省点力气。”
凌枫接过牛奶,没喝。胃里空了一夜,反倒不觉得饿,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脚底下踩不实。他穿着鸫砂另一套校服,袖口还是长,遮住半个手背。自己的两套校服,一套被铁皮划烂了,一套沾满了血,都洗不出来了。他不想问母亲再要钱买新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进了学校,凌枫立刻察觉到异样。一路上不断有人朝他看。目光像从四面八方伸出来的触角,在他身上扫过来、黏过来。他听见低声的议论,像风从耳边掠过。那些人没当面说什么,但眼神里什么都有。好奇、嫌恶、幸灾乐祸。有人甚至故意绕开他走,又忍不住回头看。
“就是那个?被堵在后巷的。”
“听说一个打七个。”
“别吹了,他那样能一个打七个?我看是被人按着打。”
“学校要处分他,周一晨会公开检讨。”
“真的假的?都高考了还记大过,完了吧。”
凌枫面不改色地往前走。鸫砂走在他侧前方,时不时斜一眼那些看过来的人,目光冷得像碎玻璃。有人在鸫砂的注视下缩回了头,也有人不以为意地哼一声。
“你听见了?”鸫砂低声问。
“嗯。”
“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凌枫说。顿了一下,又补充,“他们说得对。我确实被按着打。七个打一个,不丢人。”
鸫砂笑了一声,没接话。
升旗仪式前,班主任周老师叫凌枫去了一趟政教处。方主任没在,只有周老师和一个面生的男老师。周老师把一份打印好的检讨书放在凌枫面前,说:“你签个字,一会儿晨会上去读。别让学校为难。这件事本来可以过去,但你非闹到报警。有些家长不满了,要学校给个态度。”
凌枫没看那份检讨。他问:“学校对斌子他们怎么处理?”
周老师皱了皱眉:“他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教育局又不管社会青年。你这件事,学校只能处理你。”
“意思是,”凌枫说,声音很慢,“我被打成骨裂,还要上台念检讨。他们拿铁棍的人,什么事没有。”
“凌枫,我知道你有情绪。”周老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但你要明白,学校的处理不是对错的问题,是影响的问题。你报警,把事情弄大了,学校面子上挂不住。人家家长背后有人。你一个学生,能跟谁斗?签了吧,写个检讨就能把大过降到警告。这是为你好。”
凌枫低头看着那份检讨书。上面用规整的宋体打印着“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因为一时冲动……在校外与他人发生斗殴……给学校声誉带来恶劣影响……在此,我诚恳地向全体师生道歉……”
“我不签。”他说。
周老师的脸色沉了下去。
“凌枫,你别不识好歹。”她的声音冷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你以为学校拿你没办法吗?你成绩好,学校要留你,是爱惜你。可要是你自己不配合,谁也不会保你。你那个叔父来学校求情的时候说家里不容易,再给次机会。你现在这样,对得起谁?”
凌枫没说话。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晨会时他没有站到队伍前面。他站在自己班后排,像所有普通学生一样,听着校长和方主任在台上讲话。风从操场上刮过去,把校长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凌枫没听。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床单。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去,很小,很远,像撒在天空里的一把碎屑。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以前带他去公园放风筝。风筝是一只老鹰,红色的,翅膀很大。父亲说:“小枫,你知道风筝为什么能飞高吗?因为风。风来了,它就借力,风走了,它就落下来。可它不能怪风。它只能等下一阵风。”父亲死以后,那只风筝被收在储物间的最里面,再也没拿出来过。
凌枫看着天,想:如果人也能飞上去,就好了。飞得高高的,飞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风停的时候就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安静地、轻轻地落下来。
晨会结束后,学生们涌回教学楼。凌枫落在后面,慢慢走着。一只脚刚踏上楼梯,他被人从后面叫住了。
“凌枫。”
是个不熟的声音。他回过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男生,比他高一些,身板挺直,穿干净的浅蓝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他的脸长得很正,五官端正,眉目清楚,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梨涡,不细看看不出来。那笑容淡淡的,像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张浔?”凌枫说。
“你认识我?”张浔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把那点意外压下去了,“也对,年级第一嘛,都该认识。”
凌枫没说话。他想起了鸫砂说的那些。五百块,斌子,食堂门口。他看张浔的眼神变得很平静,像看一面白墙。
“我听说你的事了。”张浔走近了两步,与他隔了三层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挺惨的。一个人被七个围,还差点背上处分。学校这处理方式确实不厚道。”
凌枫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要我说,你要是不想写检讨,我可以帮你。”张浔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认识几个校学生会的人,也认识教务处一个老师。帮忙说句话,不叫事。”
“你想要什么。”凌枫问。
张浔笑了。那笑容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水面下快速游过去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