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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第1页)

那个周末,母亲和鸫树海去了邻市参加亲戚的婚礼,家里只剩三个人。凌谕难得不用上补习班,缠着凌枫要一起做晚饭。说是做晚饭,实际是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凌枫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帮她择菜。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弯腰久了肋骨就痛,只能慢慢来。凌谕不催他,反而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

“哥,你知不知道你很像爸爸。”凌谕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洗番茄。水声哗哗地响,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凌枫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叶上的黄斑撕掉:“哪里像?”

“说话的样子,还有看人时候的眼神。”凌渝关上水龙头,把番茄放进沥水篮里,转过身来。十四岁的少女,眉眼已经长开了,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里面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爸爸以前也总这样。话不多,但什么都放在心里。我和妈妈闹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笑,也不说话。我摔倒了,他不抱我,就站在那儿看着我,说‘自己站起来’。哥,你也是。你也不抱我,但你会一直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这样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凌枫低下头,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每次下班回来,总要先洗手,然后才摸摸他的头。那时候他还小,总抱怨父亲的手太粗糙,像砂纸一样刮得疼。现在才明白,那双手撑着一整个家,被生活磨成了那样。

“爸爸以前说,咱们家最听话的是我。”凌谕笑了笑,把番茄放在案板上,一颗一颗切成薄片,“那是他哄我呢。最听话的是你。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大人操心。可哥,太听话的孩子,其实最让人心疼。”

凌枫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妹妹面前,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凌谕长大了。什么时候长大的,他不知道。好像昨天她还是那个追在身后要糖吃的小女孩,今天就已经能站在厨房里,一边切菜一边说这些让人眼眶发酸的话了。

“你别说这种话。”凌枫终于说,声音很轻,“你才十四岁,不要老想这些。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别学我。”

“我不学你。”凌谕放下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很认真,“我要比你好。我要长成那种能保护你的人。哥,你等等我。我很快就长大了。”

凌枫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笑了。那笑很浅,像一束从云层最薄处漏出来的光。他抬起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点了一下凌谕的额头。

“好。”他说,“我等你。”

那天晚上,凌谕做了一大锅乱炖。其实就是把土豆、胡萝卜、豆腐和几片五花肉全丢进锅里煮,放了一堆酱油和豆瓣酱。卖相不好看,味道却意外地不差。凌枫破天荒地吃了大半碗,没有反胃。凌谕开心得不行,又给他碗里夹了两块豆腐,说:“我就说我做饭比你们强。鸫砂哥做饭只会放醋。”

鸫砂正在喝汤,闻言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你哥就爱吃醋。你问问他,哪次吃面不往碗里倒半瓶。”

凌枫没理他,低头吃豆腐。鸫砂看他不接茬,又用筷子尾端去戳他手背,一下一下,像在逗猫。凌枫把手缩回去,鸫砂又跟过去,最后凌枫把筷子往碗上一放,说:“你幼不幼稚。”

“幼。”鸫砂点头,冲凌谕使眼色,“看,你哥急眼了。”

凌谕笑得前仰后合。凌枫看了看她,又看看鸫砂,觉得自己像被两个人夹击了。可这种感觉不坏。甚至可以说,是舒服的。像在冬天被两只毛茸茸的动物挤在中间,热乎乎的,挤得你哪儿也去不了,却哪儿都不想去。

吃完饭,凌枫洗了碗,鸫砂擦桌子,凌谕洗碗后负责指挥。他们分工合作,像排演了无数遍的默契。其实谁也没分工。就是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夜里十点多,凌谕回房睡觉。鸫砂也回了房间。凌枫坐在自己书桌前,开了台灯,却没有看书。他翻出手机,点开母亲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又打,又删。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今晚不回去了。别等我。”

然后按了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棉袄。套上。又找了条围巾,灰色的,是鸫砂去年买的,说天冷让他围。他一直没怎么围。他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属于鸫砂的味道。他关了台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经过鸫砂门口时,他停了停,里面没声音。鸫砂应该睡了。他继续走,下了楼,从玄关的鞋柜旁拿了一串钥匙,打开家门。

外面很冷。十二月了。风从北边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凌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低头往前走。路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把地面照得雪白,又很快暗下去。他走了很久,走到城市边缘的墓园。

墓园在城北的一片坡地上,门口有个小岗亭,里面黑着灯。铁门没锁,留着一条窄窄的缝。凌枫侧着身子挤进去。墓园很大,一排排墓碑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像一群不会说话的人。月光稀薄,给每块碑都镀了一层淡白色的边。他凭着记忆往里走,左拐,右拐,再左拐。然后他停住了。

父亲的墓碑不高,黑色大理石,碑面上刻着生卒年月。碑前摆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菊花,是母亲上个月来的时候带的。花瓣已经发黑,但还保持着花形,像被时间冻住了。凌枫站在墓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起来,放在一边,用手指把碑面上的灰轻轻擦掉。

“爸。”他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落进夜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湖。没有回音。只有风。

“我来看你了。”凌枫说。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三根烟。他不知道父亲抽不抽烟。父亲从没在他面前抽过。但他还是把烟放在碑前,摆成一排。又想了想,觉得不点着不像样子。他摸了摸口袋,没火。算了。

“突然想跟你说话。”他坐在墓碑旁,背靠着栏杆,抬头看天。月光不算亮,星星更少。城市的光污染把大部分星星都吃掉了,只留下零星几点,像谁不小心撒落的盐粒。

“凌谕今天做饭了。做得不错。”他说,嘴角弯了一下,“她长大了。会做乱炖了。爸,你要是看见,肯定又要说,这丫头以后比你有出息。你说得对。她比我有出息。”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话卷成很轻的白色雾气。他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鸫砂也还行。他总惦记我。我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他都管。他是我见过最烦的人。可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爸,你说,人是不是很奇怪。以前你总说,做人要懂得还人情。可鸫砂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怎么还。”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一片枯叶,在手里慢慢揉碎。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又被风吹走。

“我写的东西被人说抄袭。”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平台下架了。三十万字,一下就没了。他们骂我,几千条几万条。我一条条看,后来看不动了。爸,我没有抄。真的没有。可没人信。妈不信,老师不信。鸫砂信。凌谕信。可是信有什么用。信的人太少了。”

他把头靠在墓碑上。石头很凉,贴着他的后脑,凉得人发麻。他闭上眼睛,说:“爸,他们都对我很好。妈,鸫叔,凌谕,鸫砂。他们没少过我吃,没少过我穿。可我还是好累。累得睡不着,累得吃不下。累得有时候从床上坐起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醒来。我是不是很没良心?可我没力气了。就是……没力气。”

风大了起来。墓园里的松树沙沙地响,像一群人在窃窃私语。凌枫睁开眼,看着头顶那轮细月亮。月亮在云层后面,模糊得像一块被泪水浸湿的硬币。

“我想你。”他说。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发麻,久到那弯月亮从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他拿出手机看了看。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母亲的:“知道了。明早回来吃早饭。”另一条是鸫砂的:“你又跑哪儿去了?”

他点开鸫砂的对话框。凌晨一点四十分。他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半。这么久了。鸫砂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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