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九十七天（第1页）

教室后墙贴上了倒计时牌。

鲜红粗大的数字写在白纸上，像伤口翻出来的肉。每一天都在变，九十七，九十六，九十五。凌枫不常回头看，但那个数字像印在了后脑勺上，不看也知道它在跳。所有教室里都静了。课间走廊上不再有追打，连说话声都低了几度，大家都像被同一张网罩住了，闷得透不过气。空气里飘着油印试卷的味道，墨汁和劣质纸张混在一起，闻久了头疼。

凌枫的桌上摞起一叠一叠的卷子。数学、物理、化学、英语、语文。他写，写完了发。他停下来。他的正确率在下滑，从年级前十滑到前二十，又滑到前四十。最近一次模考，他的理综比上学期低了三十七分。老师找他谈过。母亲也收到过老师的电话。那天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凌枫从楼梯上下来，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凌枫站在楼梯口，一只脚还悬在台阶上方。他看了看母亲的脸。那张脸很疲惫，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很多，头发随便用黑皮筋扎着，有几根白的从鬓角里支出来。他说：“最近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母亲放下手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凌枫矮了快一个头，但看他的眼神总像从很高的地方压下来，“什么状态不好？你就是心野了。写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说，搞什么打架斗殴。你就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收收心，安安静静把最后几个月熬过去？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

她没说完。凌枫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为了他转学，为了他赔医药费，为了他去学校低声下气地求人。她付出了，所以他该还。用成绩还。用“像别的孩子一样”还。

“我会考的。”凌枫说。

“考什么？”母亲抬起手，很轻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看看你现在，瘦得跟鬼一样。吃不下，睡不好。周末又跑出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叔说你半夜才回来。凌枫，你不能总让我担心。”

凌枫没说话。他低了一下头，像在认错。母亲叹了口气，终于不说了，转身回了卧室。

鸫砂在二楼的楼梯拐角等他。他显然听到了。他坐在台阶上，腿伸得老长，手肘支在膝盖上，像个沉默的影子。凌枫走到他身边，坐下来。

“你妈的话，别全听进去。”鸫砂说，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她不懂。”

“她没恶意。”凌枫说。

“我知道。但她伤你。”鸫砂偏过头，在昏暗里找到凌枫的眼睛，“你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你每次从她那儿听完话，晚上就吃得更少，吐得更多。”

凌枫没接话。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一点，借着楼梯间微弱的光看。手腕瘦得惊人，骨骼外凸，皮肤薄而白，淡青色的血管像埋在皮下的河流。那几道旧伤已经结了淡粉色的新肉，横在手腕上，像几道永远褪不掉的年轮。

“鸫砂。”他说，“我好像越来越不认识了。我是指，我自己。”

鸫砂没说话。他伸出手，覆在凌枫的手背上。掌心干燥，微热。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楼梯上，像两个被时间忘记的人。楼下的厨房里，凌谕在烧水。水开了，壶嘴发出尖锐的哨声。那声音拖得很长，像要从这个夜晚里撕开一道口子。

第二天早上，凌枫去学校。倒计时牌翻成了九十六。红色的“九十六”像两只充血的眼睛，瞪着每一个走进教室的人。有人在黑板上写：“距离高考仅剩96天。今天你努力了吗？”感叹号打得极重，粉笔末簌簌地往下掉。

凌枫在位子上坐下，把昨晚没写完的物理卷子拿出来继续做。他做到第三道大题时，笔尖停住了。他看不清题目。那些字在纸上浮起来，又沉下去，像在水里漂着。他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瞬，很快又模糊了。他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还是不行。他趴下来，把脸压在卷子上。纸张凉凉的，有种让人想就此停住的感觉。

“凌枫。”同桌小声叫他，“你没事吧？”

“没事。”他抬起头。眼前终于好了些。他继续做题。那道题他做了二十多分钟，做出来了，但不敢确定对不对。他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又划掉重写。他变得很慢。慢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以前他的物理是很好的。好到能一眼看出出题人的陷阱。现在那些陷阱像全被填平了，变成一片他什么都看不穿的雾。

中午，他被班主任叫去。周老师拿着一张成绩单，皱着眉。她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

“凌枫，你最近怎么回事？”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二模，你掉了五十八分。照这个势头下去，你本科都危险。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物理竞赛拿过省二，数学也从没下过一百四。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

凌枫站在她办公桌前，嘴唇动了一下：“我会调整。”

“调整？你说得好听。”周老师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你爸走得早，你妈再婚。但这不是你放弃自己的理由。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孩子最后毁在心态上。凌枫，你千万别做那一个。还有三个多月。咬咬牙，你还能回来。老师相信你。”

凌枫点点头。他说了声“谢谢老师”，转身出去了。

他去了趟卫生间。关进隔间里，反锁了门，坐在马桶盖上。他没有吐。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外面有脚步声，来了又走。冲水声、流水声、说话声。学校像个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里面的一颗螺丝，到点就转。他觉得自己可能就是那颗已经磨滑了纹路的螺丝。转是还在转，可再也拧不紧了。

他掏出手机。有一条鸫砂的消息：“中午吃饭了吗？我买了盖饭，给你留半份。天台等你。”

凌枫打字：“好。”

天台还是老样子。风大，空气里有水泥灰尘味。鸫砂坐在地上，靠着那台旧水箱，身边放着两个一次性餐盒。他看见凌枫上来，抬了抬下巴：“过来。还温着。”

凌枫在他旁边坐下。他打开餐盒，半份鱼香肉丝盖饭。米饭被闷在菜汁里，红亮亮的，看着应该好吃。他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还没嚼几下，胃就抽了一下。他忍着，嚼了十几下，咽了。鸫砂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一瓶撕了标签的乳酸菌放在他脚边。

“吃不下就别硬塞。”鸫砂说。

“我吃的下。”凌枫又舀了一勺。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胃里的翻涌一阵比一阵明显，他得停下来，深呼吸几秒，等那股劲儿过去，再继续。鸫砂一直没再说话，只是靠在水箱上，偏过头来看他。那目光不重，但很密，像一张无声的网，把他整个人拢在里面。

“鸫砂。”凌枫吃了几口后放下勺子，“你以后别给我带饭了。浪费。”

“浪费什么。我吃得完。”鸫砂把凌枫没吃完的餐盒拿过来，就着他的勺子继续吃。吃相不算斯文，但也不难看。他嚼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吃一口也是吃。剩下的我收拾。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