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凌枫开始拼命了。
像是身体里有一根绷断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重新接上。他把书从课桌里全掏出来,堆在桌面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语文必修一到选修五,物理必修一、二,选修三杠一、三杠二,化学的四本,生物的必修加选修。他翻得极快,却不是走马观花。每一页上的字他都在看,手边草稿纸上随时记着公式和错题。他像一台被启动了的机器,开始以远超正常的转速运转。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他摸黑起来,不惊动任何人,拧开台灯,坐在书桌前做英语阅读。六点半,他出门,路上背古诗词。到学校,早读的声音正稀稀拉拉地响,他已经做完一套数学小题。白天上课,他不再走神。每一节课都坐得笔直,抬头看黑板,跟着老师的节奏写写划划。老师偶尔点他回答问题,他都能接上来,声音很稳。虽然眼下青黑,脸色白得吓人,但他的目光重新有了焦点,像一面被打磨过的刀。
晚上回家,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就上楼。凌谕叫他吃水果,他说等会儿。等凌谕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上去,看见他整个人埋进书堆里,草稿纸摊了半张床。她不敢打扰,把苹果轻轻放在桌角,小声说:“哥,记得吃。”然后关门出去。
鸫砂在对面房间,门半敞着。他有几次出来接水,路过凌枫门口,都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光。凌晨一点,一点半,两点。他醒着。凌枫的灯始终亮着。那光从门缝底漏出来,淡而冷,像一个人不肯眠的眼睛。鸫砂不再去劝。他劝过两次,都被凌枫一句话堵了回来:“我睡不着。不学,干什么?”鸫砂后来便不劝了。他只是每天在凌枫书包侧袋里塞一盒热过的牛奶,或两个独立包装的牛角面包。书包凌枫总是到学校才打开。打开时牛奶已经温凉,他却还是慢慢喝掉了。他知道那是鸫砂放的。不喝,对不起他。
二十几天,凌枫瘦了七斤。本就没多少肉,这一瘦,脸都凹了下去。手指节更加突出,捏笔的时候骨节像要刺破皮。凌谕最先发现异样。她半夜起来,看见凌枫房间灯还亮着,就悄悄推开门,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摊开的化学卷子,右手还攥着笔。她叫了一声“哥”。凌枫猛地惊醒,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清是凌谕,才慢慢松下去,说:“你怎么还不睡。”
“哥,你睡一会儿。”凌谕蹲下来,拉着他的袖子,“都快三点了。你明天还要上课。你这样会垮的。”
“我没事。”凌枫说,“我把这两道做完就睡。你先去睡,乖。”
凌谕看着他,眼睛红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过了十几分钟,她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床薄毯。她把毯子披在凌枫背上,塞了片暖宝宝到他口袋里,一声不吭地回房了。凌枫低头看了看那床粉蓝色的毯子,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小熊。他认得,这是凌谕小时候盖的。他摸摸那毯子,温温软软,像摸到了妹妹的手。他呼出一口长气,继续做题。
一模。
成绩出来那天,教室后墙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七十三。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进班,把门带上,脸上的表情比前阵子松动了许多。她站到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数字:年级第三。然后转过身,说:“凌枫回来了。”
全班都看向他。凌枫坐在位子上,没抬头,手里那支笔被他慢慢转了一圈。同桌小声说:“你牛逼啊,一个月追回来五十多分。”他笑笑,没说话。那笑很浅,浅得像水面被风刮过一下。
下课后,鸫砂在教学楼前堵住他,把他手里的书包接过去拎着,另一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没人的地方带。他拽着凌枫绕到楼后那排老槐树底下,才松开手,盯着他看:“你搞什么。不要命了。”
凌枫抬头看他。鸫砂的表情很复杂,又气又急,还有点别的。他像是想发火,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最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多重?我昨天抱你一下,轻得跟纸片似的。凌枫,你这是在拿身体换分。”
凌枫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真。
“鸫砂,我成功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个月来都没有过的、类似轻快的东西。那轻快太薄了,像冬天早晨溪面结的第一层冰,踩上去就会碎。但它确实在那里。
“我找回了一点自己的东西。”凌枫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骨节凸起,指甲尖微微发白,指尖上有墨水浸出来的浅蓝色痕迹,“我拼命学,拼命做。一张一张地做。我以为我不行了。可分数告诉我,我还能行。鸫砂,那种感觉……像我又能抓住什么了。哪怕只有那么一点点。我真的很怕再松手。”
鸫砂没说话。他走上前,把凌枫抱住了。抱得紧,紧到凌枫的肋骨有点疼。他的下巴抵在凌枫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地扫过他的发心。
“你没松过。”鸫砂说,声音低沉,像从胸膛里直接传出来的,“你一直很行。你从来没有不行过。是我太着急。我什么都不懂。可凌枫,你以后真的不能这样学了。你连命都要往里搭。我害怕,凌谕也害怕。你瘦得我都不敢用力。”
凌枫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鸫砂后背的校服。他闭着眼,在这个人怀里闻到风尘、汗味、还有一点点烤饼的香。他说:“就这段时间。撑过去,我就好好睡。我跟你保证。”
“你什么时候跟我保证过算数。”鸫砂说,声音闷闷的。
“这次算。”凌枫说。
鸫砂没回话。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有几片干枯的槐树叶从他们头顶落下来,慢慢旋着,落在脚边,像这个季节里最轻、最安静的旁观者。
成绩回升之后,凌枫依旧没有松懈。他给自己制定了一张精确到半小时的作息表,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一点半。他把吃饭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洗漱五分钟。午休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他的桌上摞满了卷子和真题,按科目和年份分类,像一座缩小的城市。红色批注像血管一样在纸页上蔓延,勾出他的错题,也勾出他每一晚的未眠。
他睡得很少,但睡得很沉。有时是躺在床上,灯还开着,手里攥着笔;有时是趴在书桌上,脸枕着卷子。鸫砂每晚都来他房间看一看。轻手轻脚,把掉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好,把桌子上的水杯换成温的。有时候他就坐在凌枫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陪他坐一会儿。不干什么,就坐坐。
有一次凌枫半梦半醒间看见他,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