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鸫砂敲开了凌枫的门。
凌枫正坐在书桌前背英语单词。台灯亮着一小团光,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只打盹的猫。听见敲门声,他回头,看见鸫砂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旧得领口都松了的连帽衫,手里抱着一摞课本和练习册。那些书一看就是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的,边角折了,上面落着灰。鸫砂的手指按在书脊上,关节泛白。
“凌枫。”他喊了一声,又停住,像是接下来那句话要费很大力气。
凌枫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怎么了?”
鸫砂站直了身子,走进来,把手里那摞书往书桌角上一放。他低着头,用指尖把最上面那本物理书的封面抚了抚,然后抬起头来。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些不像他。
“你教我吧。”鸫砂说,“还剩五十三天。我拼一把,能上二本。”
凌枫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好几秒没发出声来。他认识鸫砂六年了,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个男人连课本都懒得翻,作业从来靠抄。他总说“我不爱学”“读了也白读”。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抱着一摞落了灰的书,眼睛里有种笨拙的、不熟练的认真。那认真让凌枫喉咙发紧。
“你认真的?”凌枫问。
“嗯。”鸫砂点头,又补了一句,“特别认真。”
“为什么突然想学了?”凌枫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鸫砂没坐,他就站在那儿,像在凌枫面前把自己摊开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考走了,我和凌谕怎么办。我不能一直这样混下去。你以后去上大学,我不能在旁边给你买馄饨,不能天天往你包里塞糖。我总得有个正经去处。二本也好,三本也好,至少离你近一点。”
凌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热得发烫。他站起来,走到鸫砂面前,抬起手,把他头发上一小片不知道哪里蹭到的白灰摘掉。
“好。”凌枫说,“我教你。但你得听我的。不管多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只学我能教的部分。不贪多。不熬夜到太晚。能做到吗?”
鸫砂说:“能。”
凌枫点头。他拉过另一把椅子,让鸫砂坐下。两人并排挤在书桌前。凌枫先给他做了个基础测试,从高一的知识点开始。他让鸫砂做几道最简单的函数题。鸫砂做得磕磕绊绊,符号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公式记串了。凌枫也不急,用红笔一处处勾出来,重新讲。他讲得清晰、耐烦,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怕吓着谁。
鸫砂听得很吃力。他的基础太差了,很多概念要从头来。但他听得很认真,腰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在桌下屈着,膝盖时不时碰到凌枫的腿。他学得慢,可他不笨。以前不学,只是心不在这儿。现在心到了,很多东西一点就通。凌枫讲一道题,他听懂了,就自己再推一遍。推错了,凌枫再点一句,他就“哦”一声,眼里亮起来。
两人一学就学到了快十二点。凌枫合上课本,说:“今天到这儿。你回去睡觉。明天白天在学校,中午来天台。我给你讲英语语法。”
鸫砂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他靠在椅背上,冲凌枫笑:“你比老师讲得好。真的。你要是不写小说,当老师也饿不死。”
凌枫斜他一眼:“你基础太差。明天先把初中词汇过一遍。不然英语没戏。”
“初中?”鸫砂夸张地咧嘴,“你让我抄单词?凌枫,我都十八了。”
“十八怎么了。基础没有,就得从头补。你数学高一的内容都忘得差不多了,物理更是。先抓数学和英语,这两门提分最快。语文靠积累,理综能背多少是多少。”
鸫砂“啊”了一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闷声说:“好难。”
“难就别学了。”凌枫说。
鸫砂立刻抬起头:“不行。我学。”
凌枫笑了。很轻,但眼角的弧度是软的。他站起来,把鸫砂的书整理好,放进他怀里。鸫砂抱着书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早上别太早起来。我五点四十五叫你。多睡十五分钟。”
“你定闹钟了?”凌枫问。
“定了。”鸫砂说,“以后都我定。我醒了就敲你墙。你应一声。不应我就进来。”
凌枫点点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