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夜冷归冷,可那家酒楼门口的人气却半点不冷。
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一家,据说掌勺的大师傅年轻时伺候过御膳房,退下来后被东家三顾茅庐才请出山。
楼高三层,飞檐下悬着一溜琉璃灯,橙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远远看去像一条暖融融的河。
每晚只做一拨儿晚市,招牌菜限量,全靠客人亲自来门口领牌子,领着了才有座,领不着只能隔日再来。
不少达官显贵都曾在这儿碰过壁,偏生拿这家店半点办法没有。
六吉赶到的时候,恰好看见门口的小二,正要把最后一块木牌递给一位灰衣客人。
他眼睛一眯,袖中手指悄无声息地一勾。
一阵不知从哪儿来的穿堂风打着旋卷过门口,扬起的尘土迷了众人眼睛。灰衣客人下意识抬手挡脸,牌子的绳结在他指间松了半寸,六吉就在那一眨眼间侧身、探手、接牌、收袖,动作顺得像流水淌过石头缝。
等那阵风散尽了,他已经在门槛内了。
举着牌子的手稳稳当当,指尖还带着一路小跑出来的一点凉意。
待坐定,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颗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妥帖地落回了肚子里。
酒楼里灯火通明,三楼穹顶悬着一盏琉璃百福灯,数不清的琉璃片从高处垂落,烛火映在里面,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满堂的光影随着烟气微微浮动,看着竟比白昼还要热闹几分。
六吉翻了翻那本厚厚的菜单,字字句句都写着诱人,恨不得从头点到尾。
可到底是临了,又被理智拉了回来,啧啧两声,小声嘀咕:"这京城的物价,当真是……让人肉疼。"
他向来不是个会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南下北上这些年,银钱进出全凭心意,攒不住也留不下。
这一趟搬到京城,七七八八的花销已经不少,他忽然有那么一小会儿的恍惚——自己到底还剩多少银子?
他不动声色地低头咳嗽了一声,手探进怀里摸了摸钱袋。
这一摸不要紧。
他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却分毫不露,只是那只搭在钱袋上的手,指节微微僵了一瞬。
正巧小二端了热茶过来,见他一身贵气,腰间那只葫芦被烛火映得暗暗生光,料想不是寻常人,便热络地凑过来招呼:"客官头一回来吧?要不要先给您温一壶我们这儿的玉露春?配炙羊肉刚刚好。"
六吉没答话。
他啪地把菜单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正好叫小二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些,"六吉抬了抬下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全部,上一遍。"
小二以为自己听岔了,迟疑了一瞬才小心地问:"客官是说……?"
"菜单上的,"六吉重复了一遍,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每一样,都来一遍。"
小二愣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眼这客人的装束。
他在这酒楼做了七八年了,什么人都见过,眼皮子早就炼出来了。
这人身上虽然没挂什么玉佩,也没戴金冠,可那身月白袍子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料子底下压着细密的暗纹,光线下才隐约显出来,不是大富大贵之家还真穿不起。
腰间那葫芦更是个老物件,年份少说百年往上,搁在识货的人眼里,那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