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燎转过头。闻溯还站在他身后,手已经从他后颈上移开了,插回裤兜里,表情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环顾了一圈跪了满地的Alpha们,语气温和得近乎慈悲:
“家宴而已,不用这么客气。都起来吧。”
没人起来。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闻溯的深海信息素还悬在空气里,淡淡的、持续的、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湿润。那些Alpha的腺体在发抖,他们的身体还记得被压跪的那一瞬间。
闻溯收回视线,看了闻燎一眼。
“走了。”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校服外套的衣摆扫过秦屿跪伏的肩膀。闻燎跟在后面,脚踩在大理石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沙子上。他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在他后颈上,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后颈上全是汗。
走廊很长,闻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闻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哥。从背后看,闻溯的肩膀比他宽一点,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他从前注意不到的从容——那是一个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什么的从容。
“哥。”闻燎喊了一声。
闻溯停下脚步,回过头。
闻燎站在走廊中央,头顶的灯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一团。他后颈还在发烫,那股咸味从他自己的皮肤底下往外渗——他从前以为是“中和剂”残留,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海。泡在他身体里面,从腺体到骨头缝,从表皮到芯子。四年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海水腌过一样涩:“……那是什么?”
闻溯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面。他的表情在那个交界处很不分明,就像四年前闻燎问他“你觉得我的味好不好闻”的时候一样。
“你不是猜到了吗?”闻溯说。
闻燎攥紧了拳头。他的后颈在烫,他的膝盖在抖——但他没有跪下去。他站在那片海已经退潮之后的空气里,身上还带着海水的余凉,他看着闻溯的脸,那张他看了二十年的脸。
他二十岁了。他用四年的时间被泡透,用一秒的时间明白真相。他看着闻溯,后颈烫得像被火烧,但他闻到空气里的海味——那是他哥的。
他听见自己说:“你不是Beta。”
闻溯没有否认。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看着闻燎,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然后他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Beta。”
“你——”
“我说的是‘Beta闻不到信息素’,没说我是Beta。”
闻燎愣了一下。他回想四年前那个下午,闻溯站在他房门口,他说“那你呢,你闻得到吗”,闻溯回答——“Beta闻不到信息素。”
他没说“我是Beta”。他说的是“Beta闻不到”。
他骗了他四年。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闻燎退了一步。后颈撞在走廊墙壁上,撞得他眼前一花。他靠着墙喘气,抬起手闻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硝烟味几乎闻不到了,全是海。四年。他每一天都被灌进海水,每一天都被重新泡一遍,从十六岁到二十岁,从刚分化的那天到刚才的宴会,闻溯的手掌按在他后颈上,一千四百多次。
他看着闻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每天给我涂的……”
“我的信息素。”闻溯说。
“你把我当什么了?”
闻溯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养了你四年。你觉得我当你是什么?”
闻燎的膝盖终于弯了一下。他靠着墙,后颈发烫,信息素被压得一丝都放不出来。他看着闻溯的脸,想骂他,想冲过去揍他,想把那四年被灌进去的海水全部吐出来——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的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自己的后颈。那块被闻溯摸了四年的皮肤在发烫,在朝他哥的方向热胀,像一株被养熟了的植物朝光源倾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混蛋。”
闻溯走回来,站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闻燎,距离近到闻燎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眼眶通红,狼狈得不像一个A级Alpha。
“嗯。”闻溯说,“我混蛋。”
他抬起手,闻燎猛地侧过头去。但那只手没有碰他的后颈。闻溯只是替他拨了一下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得像四年前他坐在床边说“还行,不算难闻”的时候一样。
“回家吧。”闻溯说。
闻燎靠着墙没动。他后颈还在烫,身体里的海水还在涨潮,涨到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他看着闻溯转身的背影,看着那件校服外套的衣摆扫过走廊的地砖——
他听见自己的脚在动。他跟着他哥走出了走廊,走进了停车场,坐进了副驾驶。全程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往后倒,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他抬起手来闻了一下,还是海的味。
副驾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凉的。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