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溯开着车,目视前方。“你问我什么时候往你脖子上涂东西,”他说,“还是什么时候想要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闻燎转过头看他。闻溯的侧脸在路灯光里明明灭灭,表情依然平,平得让闻燎想撕碎那张脸。
“有区别吗?”
“有。”闻溯说,“前者是四年前。后者——”
他停了一下。前方红灯,车停住了。他转过脸看着闻燎,车窗外红色的光映在他眼睛里,像深海底下透上来的一点暖色。
“——你十四岁那场高烧。我抱着你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你退了烧。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
闻燎攥紧了安全带。他的后颈烫得要命,海水的咸味从他自己身上往外冒,盖住了空气里的一切。他盯着闻溯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六年。从他十四岁开始,他就被盯上了。四年被灌海,六年被圈在同一个人的视线里。他所有以为的“兄弟”“照顾”“依赖”,全是一个局。
绿灯亮了。闻溯踩下油门,车往前开。
闻燎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得他太阳穴一跳。他闭上眼,后颈的烫意还在往上涌,灌进鼻腔的全是他哥的味道。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得知真相的人,倒像一个被猎人拎住后颈的猎物,终于停止了逃跑。
他没有去看闻溯。他只是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外面是倒退的路灯和夜色,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眶红的,嘴角紧抿着,像在忍住什么。
他忍了一路,直到车停在家门口。闻溯熄了火,解安全带的时候听见副驾驶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养了我四年。”
闻溯的手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
“我本来不是这样的。”闻燎的声音闷在车窗的方向,脸没转过来,“我本来能烧得很旺的。你把我泡成什么样了……”
闻溯没有回答。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黑洞洞的车库门,手从卡扣上移开了,落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得不像他:“我知道。”
“你知道?”闻燎猛地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后颈的皮肤在发红——那是被信息素长期浸泡后的反应,像瓷器上一道渗进去的裂纹,“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你本来能烧得更旺。”闻溯说。他依然看着前方,没有转过来看闻燎,“但我怕你烧到别人那里去。”
闻燎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看着闻溯的侧脸,那个他看了二十年的人坐在他旁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但他又好像听得懂。太懂了,懂到他后颈上的烫意一瞬间冲上来,冲到他的眼眶里,变成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
他转回去,靠回座椅上,把脸对着车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车库门关着,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后面那个人模糊的影子。
闻溯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他没有伸手,只是站在门边等着。
闻燎坐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解了安全带,从车上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撑了一下车门才站稳。他没看闻溯,低着头往屋里走,从闻溯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海——从前他觉得那是“中和剂”的味,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哥。
他走进玄关,脱鞋的时候手在抖。他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别碰我了。”
闻溯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闻燎上楼了。他关上房门,把自己摔进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咸味从枕套上涌上来——他忽然想起陈姨每两天换一次他的枕套,而枕套总是能在两天之内浸满那个味道。他以前以为是洗衣液没漂干净。
他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一样。全是海。
他躺在黑暗里,后颈发烫,浑身都是闻溯的味道。他想起十六岁那天晚上他站在楼梯拐角回头问“那玩意儿真有用吗”,闻溯说“正常,身体有依赖反应”。
确实是依赖反应。他他妈的被养出了依赖反应。
他把手探到后颈上,那块皮肤热得烫手。四年了,一千四百多天,闻溯每天往那里灌信息素——他一个Alpha,被另一个Alpha灌了四年的信息素。他的腺体被泡透了,他的硝烟被压哑了,他的身体已经认主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黑暗里的某个方向。那是闻溯房间的方向,隔着一面墙。他攥着被子,咬着后槽牙,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闻溯……你他妈。”
他没有说完。因为后颈上的烫意忽然涌上来,冲到他的鼻腔,他闻到空气里那股咸味又浓了一层——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他自己的皮肤底下。他在朝那面墙的方向释放信息素。他的腺体在自发地朝闻溯的方向回应,像一株被养熟了的植物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他猛地躺回去,用被子蒙住头。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他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有没有动静。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咬住了下唇。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闻溯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书。深蓝色封面那本,书脊裂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书,拍了两下身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