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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五金店老熟人(第1页)

天没亮透的时候,肖怀安已经在站台上了。高铁的灯光从车厢里透出来,在站台地面上铺了一排均匀的亮块。灰猫蹲在他脚边,尾巴圈着脚面,头朝列车方向。乘务员走过来的时候看了看猫,又看了看肖怀安,然后说:"先生,宠物不能带进车厢。"肖怀安低头看了一眼灰猫。灰猫抬头看了一眼乘务员,然后站起来朝车厢连接处走过去了。它没有走远,蹲在一等座车厢最后一排的空座位底下,尾巴垂下来搭在座位支架上,看起来像是打算在那里待全程。乘务员叹了口气,侧身走了过去。

肖怀安在二等座靠窗坐下时看了一眼手机。杜若发了一条消息:"陈建红的裁缝铺地址发你了。如果五金店找不到人可以先去找他妹。"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收进了口袋。窗外的站台正在往后退,灰猫蹲在车厢连接处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列车开过田野时窗外的景色从灰色变成灰绿,楼矮下去,天开阔起来。

五个多小时之后他站在了深圳北站的出站口。灰猫比他还早一步到了站台上,蹲在出站闸机旁边,尾巴搭在金属围栏上,看起来像是已经等了他一阵了。肖怀安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它。"你坐的什么座?"灰猫没有回答,站起来往出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跟着它走出高铁站,穿过地铁站入口,穿过两条街,在一条沿街的旧路尽头,它停下来了。

一间铺子,铁皮门面上挂着"建平五金"四个字,白底红漆,油漆已经起皮了。门敞着,里面光线暗,货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男人,正在低头换一个水龙头的密封圈,手指上全是黑色的油污。肖怀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灰猫在门槛外侧蹲下来,没有进屋。

肖怀安走进去时铁皮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那个男人抬起头。六十岁左右了,头发花白了一半,颧骨比照片里高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比照片里密。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一下,隔着一排货架看着肖怀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然后从他的眉尾位置划过,停了下来。

"修东西?"他的声音比照片里的年纪沙哑一些,像不大开口说话的人。

"不修东西。"肖怀安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张三人合照的复印件,隔着货架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陈建平?"

陈建平放下手里的水龙头。他没有去拿那张照片,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头看肖怀安。他看了他的眉尾,又看了一下他左手的虎口,然后慢慢摘下了老花镜。"你是肖守正的儿子。"

"肖怀安。"

陈建平把眼镜放在柜台上,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锈了,边角有被磕过的痕迹,他用指甲把盖子撬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的,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到肖怀安面前。"你爸说你可能会来。但他说的时间是等他走了以后。他走了?"

"八月走的。"

陈建平的手指在信封边沿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肖怀安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复印件。车辆登记记录复印件,行车日志复印件,消防队内部车辆调度表复印件。最上面一页用红笔圈了一行字:"深灰色面包车,1997年9月调拨至应安市消防支队后勤科,指定使用人:支队长宋启年。"第二页是行车日志复印件。1998年10月14日至15日那一栏写着"未出车",但里程表读数那一行——用铅笔备注的小字标注着:"3:16—3:47期间,里程表读数新增约11公里。从消防支队到纺织厂废墟往返约11公里。"第三页是一张手写的备注纸,陈建平的笔迹:"行车日志说没出车,里程表说它出了车。有人改了日志,改不了里程。那辆车当晚被开出去了,时间对得上。"

肖怀安把复印件收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收进自己口袋。"这些你当时没有交给任何人?"

"我当时只有复印件。原件在消防队的档案柜里。我拿了复印件之后第二天申请调阅原件,被告知原件已移交归档,不再对外提供。"陈建平把那个生锈的饼干盒盖子重新盖上,发出金属的轻响,"我一个人在深圳。我拿复印件报案,没有原件佐证。我回去了,他们也只会说复印件不具法律效力。"他把饼干了盒推到柜台一侧,"我等了二十六年,等你来拿原件应该去的地方。你爸说你会来。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会什么时候来,但他说过你会来。"

肖怀安把信封拿起来放进外套内袋,和父亲那封信、宋若兰的纸条放在一起。铁皮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灰猫从门外走了进来,蹲在他脚边。陈建平低头看了一眼灰猫,然后重新抬头看肖怀安。"你妈——"他顿了一下,"还在防空洞?"

"还在。门开了。"

"门开了。"陈建平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他重新拿起那个水龙头,但没有开始修。他把水龙头翻了个面看了看底部的螺纹,又放下了。"我走之前把笔记本给了徐三火,把图纸留给了你妈。还剩一样东西我没有交给任何人。"他站起来,走到货架最里面,在最底层的一个旧铁皮柜子前面蹲下身,拉开最下面那格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深灰色的布料——像是从什么制服上撕下来的一截边缘。

"1998年10月14号下午,我在东侧仓库外围的地面上捡到了这个。"他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布料边缘有烧痕,颜色和消防支队制服同批次。我在厂里干了八年技术科,认得制服的布料。这件制服是宋启年穿的那件。"肖怀安没有伸手去拿那个塑料袋。他隔着塑料布看到了布料边缘的烧痕,烧焦处的纤维卷曲了,呈深褐色。布料本身的颜色是深灰色,和他从档案盒里拿出来的那件深蓝色制服外套颜色不一样。"你确定是宋启年的?"

"我确定。因为那天下午宋启年从东侧仓库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制服的右下摆缺了一角。"陈建平把塑料袋推过来,"缺口的形状和这块布料的边缘形状一致。"肖怀安终于伸手把塑料袋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布料隔着塑料布贴着他的手心,轻的,边缘的烧痕处略硬。他把它放回了柜台上。"这一块布料你留了二十六年。"

"留了二十六年。"陈建平把水龙头重新拿起来,"我一直觉得它和那场火之间的关系会在某个时间点被人接上。你今天来了。这个东西你拿走。"肖怀安把塑料袋放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柜台下。灰猫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了,头朝街的方向。"陈叔。"肖怀安在门口停了一下,"那辆面包车的里程表记录,你还能拿到原件吗?"

陈建平坐在柜台后面,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那个水龙头。"拿不到了。但我复印的时候在旁边放了一把尺子拍了照。复印件上能看到里程表的读数数字编号范围。年份对得上,车辆编号对得上。足够了。"他把密封圈换好,拧上卡箍。水龙头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滴水不漏。

肖怀安弯腰钻出了卷帘门。下午的深圳阳光晒在街面上,比应安热一些,空气里混着路边快餐店飘出来的油烟气。灰猫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了站起来沿街道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他。他跟着它走过了两条街。在街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建平五金那块招牌,红色的漆字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旧色,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他回到高铁站时天还亮着。灰猫先他一步过了闸机,在站台边缘蹲了下来,尾巴垂在站台边沿外面,像是已经买好了自己的票。肖怀安在它旁边蹲下来,把外套内袋里的布料塑料袋隔着布料按了按——边缘的烧痕隔着塑料布硌着指腹,硬的,不大。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站台上的人流在午后的光里来来回回地走。他忽然想起来陈建平说"他走之前把笔记本给了徐三火,把图纸留给了你妈"——他说的是父亲。父亲在1999年就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分完了。笔记本给徐三火,图纸给宋若兰,布料留着自己保管。他把自己排在最后面。列车进站时风从轨道方向涌上来。灰猫站起来,尾巴竖着,头朝车门方向。肖怀安跟着它上了车。

回程的高铁上他靠着窗闭了一会儿眼。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膝盖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复印件的纸张边缘微微拱起布料,在光线下形成一道细窄的轮廓。灰猫蹲在他脚边,头朝着过道的方向,尾巴搭在他鞋面上。他闭着眼想了一下陈建平最后那句话。他说"够了"。他说"复印件上能看到里程表的读数数字编号范围。年份对得上,车辆编号对得上。足够了。"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然后睁开了眼。窗外深圳的楼群正在往后撤,田野开始从灰色变成绿色,天暗下去了一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灰猫的方向,灰猫的尾巴尖正搭在他的鞋带结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他还在。他没有动。列车在傍晚的光线里匀速向北行驶。天空的颜色从亮白过渡到淡橙,又从淡橙过渡到灰蓝,在他前方的窗外持续变换着,一刻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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