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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梦里不知身是客(第2页)

蘑菇催促:“石间的墓在哪里?你带我去好不好?我要让斯夫给他爸爸上香。”

夏瞳深吸一口气:“他的骨灰已经迁回老家了,在陕西农村。他父母带走的。连我也不清楚。”

哎,一个谎言的完善往往需要十个谎言来补充。

蘑菇的脸又惨白了,他又走了。她为了她,几次三番,从香港来到大连。她追随着他,可是,她还是不能陪伴他,哪怕是他的坟墓。难道要去找石间的父母问个清楚?那就非得先找到夏扶桑不可。这怎么可能?

她把斯夫从夏瞳怀里接过来,紧紧地抱着。她只有他了,这是石间留给她的,是她生存的全部目标,是她心灵的归宿。她望向他时,他便是她的一切。而当她不看他,她便什么也不要看。

夏瞳有些怜惜,轻轻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蘑菇茫然地抬头:“我已经决定留在这儿,这毕竟是他生活过的地方,有我们的回忆。夏瞳,你帮我。”

夏瞳吃惊:“这并不是你的地方,你应该好好留在香港。”

蘑菇摇头,不容置疑:“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帮我,我也会留下。”

夏瞳叹息,退一万步说,她毕竟是他姐夫的儿子的妈。天,多么复杂的关系!但他不能置她母子生死于不顾,于情于理都不通。他在心里说,表姐知道了会砍我的头。但是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他看着蘑菇,头疼地说:“我先帮你租套房子,然后找工作。你希望什么样的工作?”

蘑菇无所谓:“不要太难的就好。”

夏瞳发现蘑菇哪里不对了,她对一切都没兴趣,除了石间和石斯夫,她对一切都不关心。

夏瞳忽然感到悲哀,当年那个刁钻泼辣、精灵古怪的蘑菇呢?她的生气和活力都哪里去了?不过三年,她怎么竟变得这样暮气沉沉?

走出“帕帕斯”时,夏瞳想:三年中两次与蘑菇交手,他好像从来没有见她笑过。

夏瞳最后为蘑菇选定的工作是到美容院做洗头妹。

不错蘑菇是豪门名媛,而且在英国大学拿过一张文凭的。不过那不代表什么,当初蘑菇在极盛时期所以会选择英国那么闷的地方去留学,就是为了那里的大学特别多,文凭容易混。其实她一年十二个月至少有八个月在游**,鬼知道那张文凭是怎么得来的。不过是满欧洲转上几圈,然后拿一张纸回去展示亲友罢了。名门闺秀,谁又真的需要学问来养家糊口?从没有人过问过蘑菇的学业,蘑菇也从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些什么本领。

哦,有一门学问是精通的,就是吃喝玩乐。不过现在统统用不上。

她也不打算从头学起,于是只好从“头”学起。

几十个脑袋晃过来晃过去,蘑菇便成了美容院的技术工人。洗头也是技术活儿。

她不爱说话,也不笑,但仍然很受欢迎。

原因简单之至——她漂亮。

即使不饰铅华,不苟言笑,蘑菇的美丽仍是不容忽视的。有客人说,单是坐在按摩椅里对着镜子看蘑菇半小时,便已值回那30元洗头费。

蘑菇从不同客人主动搭讪,但她得到的小费仍是女孩子中最高的。老板娘丽姐说:“蘑菇如果你肯稍微活络一点,不用两年便可以攒钱买房子。”

买房子,蘑菇也想。不用太大,只要一室一厅就好,小小两间,让她和斯夫可以朝夕相守。

现在她每天留宿在美容院储物间,窄窄的只容一张床,斯夫只好送到幼儿园寄宿。

夏瞳本打算帮他在桃源街一带租房子,但她不让。夏瞳姓夏,她已经把儿子卖给夏家一次,骗回三年生活费,现在不愿再让夏家收买一回。再说她也再无长物,无可出售。

夏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她,她对他不冷也不热,把他当一般客人对待,给他洗头,按摩,很少说话。

老板娘丽姐同夏瞳是老相识,每次见到,一团火似迎上去。不过夏瞳待她,正如蘑菇待夏瞳,不冷,也不热。

这世界每个人同每个人都有一笔债,不是你欠了人家,就是人家欠了你。理不清,也还不清。

在夏扶桑面前,夏瞳一句也不敢露。好在大连虽然不大,也不是很小。天壤有别的两个阶级,走到对面也不会注意。他只有赖天保佑,让蘑菇平平安安住一段时间,厌倦了就赶紧离开。

以蘑菇的性格,在任何一个地方住久了都会闷的吧?不过也难说,夏瞳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蘑菇,不知道蘑菇到底是什么性格。

星期六,夏瞳替蘑菇去幼儿园接斯夫,先带他去老虎滩水族馆玩了一圈才带回美容院来,等蘑菇一起晚餐。一半为了监视,一半为了说不清的根由,他和蘑菇母子走得很近,越来越像老朋友。

斯夫跑过来向蘑菇展示他的小飞机,嘴里“嘟嘟”地模仿飞机起飞的声音,屋里的人都笑了,一个客人惊讶地说:“看不出孔小姐这么年轻,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

蘑菇不语,那客人又问:“孩子爸爸是做什么的?”

斯夫仰起头答:“我爸爸去世了。他以前很能干,很帅,跟我一样。”

人们又笑了,那客人更加惊讶:“你这样年轻便守……莫不是……”他暧昧地笑。夏瞳忽然恼了,站起来大踏步走过去,蘑菇却忽然开口:“我已经守寡三年。孩子是遗腹子,他爸爸出了车祸。”

夏瞳站住。他有些感动。蘑菇的态度落落大方,她是真地当自己是石间的妻子,劫后余生的未亡人,当她明白平静地诉说事实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贤惠的。

夏瞳想,如果自己横死,不知有没有一个人这样地纪念他,仍然倚他为重。

没有。一个也没有。父亲会说:“不学好,到底没好下场。”母亲天天醉得半死,大概连葬礼也没空出席。为他流泪的只有夏扶桑,但那是不同的。一只猫死在路边扶桑也会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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