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瞳觉得寂寞。
当他们三个人在一家韩国人开的炭烤店里坐定时,夏瞳仍然感到寂寞。因为蘑菇的心不在这里。蘑菇坐在他对面,可是没有看他。
蘑菇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她只看着自己的内心。
他坐在她对面,但她当他是死的。
在蘑菇心中,以为石间是死了。不过她仍同石间生活在一起,同他的灵魂一道呼吸,存在。
于是蘑菇也是死的。
她找不到石间的墓,不过她在她心底替他筑了一座坟,然后陪着他一起住在那坟里,白头相守。
夏瞳不禁想到滨海路的那场车祸,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成功的。可是蘑菇没有死,斯夫居然也活了下来。而现在,他发现蘑菇已不再是蘑菇,而只是留在阳间的游魂。
夏瞳真地寂寞。
他对蘑菇出奇地有耐心,他愿意等,等她的目光流连于他身上。但她的眼睛是盲的。
所有美丽的蝴蝶都是盲的。这一只也不例外,她已经为一朵花醉死。活下来的,只是蝴蝶的壳,没有灵魂。
夏瞳指导小斯夫翻烤牛肉,斯夫学得很快,兴致勃勃。做孩子毕竟简单,很容易便快乐。
斯夫说:“今天老师教我们唱儿歌,他说我五音不全。”
夏瞳说:“那没什么了不起。男孩子不必能歌善舞,又不是要做舞男。”
“什么是舞男?”
“就是长得像女人的男人。”
“那么舞女呢?是不是长得像男人的女人?”
夏瞳失笑。斯夫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可是这推理多么荒谬。
他喜欢同斯夫对话,可以随意地胡说八道。对哪咤就不行,表姐会温言斥责他别教坏孩子,如果表姐听到他同哪咤大谈舞男问题,会被吓死。
但是斯夫给他惹的麻烦也不少。
一天夏瞳正在酒吧招呼客人,忽然接到电话,居然是幼儿园老师找他,很不客气地开口便问:“你是石斯夫的叔叔吧?你有没有时间来一趟?”口气让夏瞳想起当初局子里的传唤。
他很惊奇,幼儿园老师怎么会知道他的号码的。匆匆赶过去,刚进院子就看到斯夫灰灰地站在教室门口,不用问也知道是被罚了站。
看到他,斯夫立刻奔过来,扑在他怀里说:“我惹祸了,老师要找家长,我怕妈妈生气,就说你是我叔叔。”
“是你把我电话告诉老师的?”夏瞳很高兴,小斯夫居然可以记得他的号码,可见对他的情份。
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一个人这样信任需要过呢。他俯下身同斯夫说悄悄话:“告诉叔叔,你闯了什么祸?”
“我同小朋友比赛砸玻璃,我赢了。”
夏瞳明白过来,拉着斯夫去见老师,先说声对不起,然后恭恭敬敬地问:“斯夫是不是打碎了一块玻璃?”
老师气急败坏:“什么一块玻璃,是十三块。”
“这么多?”夏瞳一惊,“他们多少人砸的?”
“就他一个。”老师生怕夏瞳不认账,急急地说,“扔石头是三四个孩子一起扔的,不过只有他一个人打碎玻璃,一共打碎十三块。我问过那几个孩子,都是这么说的,石斯夫也承认了。那几个孩子我也批评过了。但是石斯夫是领头的。”
夏瞳拼命忍着笑,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连连点头:“是我的错,是我不会教孩子。回去我会说他。砸碎的玻璃我负责,我马上就找人来镶。”
一出幼儿园他就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举起斯夫说:“小家伙,真好样的,一下子打碎十三块,这么准,快成神枪手了!”
斯夫骄傲地说:“这算什么?在九龙塘,有一次我把整排屋的玻璃都打碎了。”
“哼,那你妈妈不是很生气?”
“妈妈打了我一顿。叔叔,今天的事你不会告诉妈妈吧?”
“不会,一定不会。”夏瞳一本正经地许诺,想一想还是忍不住乐。蘑菇不知让多少人愁得掉头发,现在可也碰上对头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小斯夫简直就是新版的混世魔王!
他打了个电话回酒吧,吩咐手下赶紧过来镶玻璃,自己则干脆带着斯夫到打靶场练枪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