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礼拜六的晚上,大家都进寝室去了。我和尚之两人在自修室里留着。(从第二学期起,礼拜六的半日休假废止了,城内的人也不能不在堂内寄宿了。)易先生突然走了进来,他是有几分酒意的,大约又是和几位名下士在渝州公所撞了诗钟回来的了。
——“啊,你们两个小学生还胆大,不怕鬼啦。”
尚之说:“我们不怕,易先生,你怕不怕呢?”
——“我怕?”他反问一声,“哈,哈,哈,哈,鬼倒要怕我啦!邪气是不敌正气的,像我这样的人是‘清明在躬,志气如神’,鬼那里敢来近我?哈哈哈哈哈……”
我说:“易先生,你的见解还没有升堂入室。”
——“晤?”他把两只眼睛白着。
——“我们学过物理学的人,晓得鬼神这样东西是根本没有的。”
——“哈哈哈哈哈,现在的学生要打老师的翻天印了。”
这回真是出乎意外的他一点都没有生气,他说完了后还把手来在我们头上摩了好几下。
学堂里的饭桌是长方形的,两端各坐四人,中间放一个饭甑。座位是依着体操的顺序坐的,所以我们的一桌是最后的一桌,刚刚缺少一个人。
上半年把我的手捏出了好几个指痕的那位徐老童生,因为他的祖母或者母亲过了世,他来校得很迟,食堂的顺序已经编好了,他便只好和我们同桌。
这位老童生是一位饕餮,饭量既佳,吃菜更不让人,吃了这一边的,还要吃那一边的。我们把他厌恨极了。
有一天中午,我们几个小学生约定:我们每次盛饭都要盛得很少很少的,彼此轮流地把饭瓢把持着不使落在他的手里。这样十二分幼稚的计划公然把那位老童生难着了,等我们把菜抢干净了,他始终只吃得一碗饭。
饭后他公然跑去告了我们,这倒是出乎我们的意外的。
易先生把我们七个小孩子叫去和徐老童生对审,在办事人会食处里面。窗外站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你们为甚么不把饭给他吃?”易老虎很严厉地诘问我们。
——“那个不把饭给他吃呢?饭甑是放在桌子当中的。”有一位同学这样回答了一句。
窗外哄笑起来。
——“你们这些东西!笑甚么!”易老虎向着窗外发起虎威来了。看热闹的人跑散了一批,但转眼又聚集了拢来。
——“你们为甚么不把饭瓢给他呢?”
——“饭瓢少了倒是有的,八个人只有一个饭瓢啦。但是他太不聪明啦。饭瓢轮不到他,他用碗可以啦。”又有一位同学这样回答。
——“你们这些小东西!你们才聪明啦,你们不怕短命!(窗外又嗤嗤的有些笑声。)你怕我不晓得,你们这些小东西在作鬼啦!”
窗外又大笑起来。
老虎又向窗外发了一次威,窗外的人又骇散了。但不久又聚集了一批。
——“我们实在抢不赢他,他平常非常抢嘴。今天他没有抢赢我们,便来告我们。”这是丙班的一位小学生说的,这却把我们站在易老虎面前的人都说笑了。
易老虎自己也好像是忍俊不禁的,但他总放不下脸来。他大约是要借一种高压手段来保持他的尊严罢,出乎意外的他却给了那小学生一个耳光。小学生哭起来了。
我忍不住了。“易先生,你这未免野蛮!”
——“是的,野蛮!野蛮!”窗外的人同声的叫起来了。
——“野蛮校长!野蛮校长!——那有在这文明时代还要打学生的!——太无人道了,蔑视了我们学生的人格!……”
窗外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闹作一团,易老虎还要起来咆哮,但他看见他的虎威完全倒了,他怫然地站起来走进了他的房里去。
易先生当时便退出了学校,他倡言要辞职,这把一学堂的人都闹翻了。教职员去挽留,老学生举代表去挽留,那天下午没有上课,一直闹到晚上。
易先生被挽留住了,第二天清早他又来了。
那回我记了一次大过,其余的六个人罚了两个礼拜的禁足。
自从这一回反抗过易老虎之后,我在学生里面的威势完全树立了起来,我算成为了学堂里的一个小领袖了。虽然有极少数的老学生和我仍不相能,但他们已把我没可如何。他们的目的只在分数,他们是尽力要向教职员讨好的,除了死咬着课本之外,学生间的一切的行政事宜他们都全不过问。
这一学期的生活和第一学期的生活差不多便有天渊的悬殊了。因为要想征服一切,所以总极力想摆脱小孩子气,有意识地想装成一个大人。于是乎不良的倾向一天一天地显著起来。
酒是吃得更多了。嘉定城外沿着府河的边上有许多豆花店,这便是我们每星期的常会地点。雪嫩的豆花——这和豆腐一样的制作,只是比豆腐还要简单,还要好吃。豆浆熬熟了,加以亚尔加利,凝集起来,加以相当的压力,就在锅里便成豆花。四川境内这种卖店是最普遍的。
烟也吃起来了:因为吃烟是装大人的要素。于是便学吃水烟,学吃叶子烟。——那时候香烟还没有传到我们嘉定。晕了,我不知道吐过多少回,但是我终于吃会了。
我们那时候吃水烟是并没有水烟袋的。家里自然不会给我们那么多的余钱来买烟袋,同时也无须乎烟袋:因为有一种极简便的烟袋的代替物。这种代替物是甚么呢?就是把帐竿头子削一节下来,在节疤上凿一个小孔,这便是我们那时候的烟袋了,这种东西容易藏躲,先生也查不出来。
还有一件最笑话的事,便是要梳一个长搭辫了。在从前有搭辫的时候,梳长搭辫便是成了人的记号。这种搭辫是纽成了一副三绺的青绦,末梢有流苏的。但是我的头发太短,因为我们家里的习惯要到十二岁才准蓄发,怎么也搭不上绦子,便只好买了一组假发来添上去。但这种的装扮是不敢回家的,到年假回家的时候,把这些通同取下来,又缠着头绳回去。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