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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18921909(第16页)

说着他又笑融融地咬了一口来渡在我的口里。

——“啊,我真爱你呀!”我紧紧地把他抱着。

他那晚上就和我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还是他给了栈房钱我才出来了的。

第一学期的半年就是这样**过去了,不消说完全没有学到甚么。我的修身分数是在二十五分前面还打了一个负号的。

三

第二学期的中学校又换了一种花样了。

全校的教职员完全更换,一个都没有剩留。

校长姓秦,是犍为县的人,他在成都师范学校做过监学。他所找的人比第一学期的是要稍微整齐一点。但严格地说来,两者的相差也很有限。譬如成都高等学校预科毕业的数学教员,读“英文”的“English”为“因革赖徐”,读“学校”的“School”为“时西火儿,”这已经是够令人滑稽了。同校出身的植物教员把别人的钞本来讲授,竟把草写的“天然景象”误认成“天龙景象”,讲了一大篇“飞龙在天”、“现龙在田”的《易》理。

有一位姓罗的监学,他本是峨眉县的秀才。又是留东学生。他替我们讲国文,讲韩退之《送董少南序》,那里面有“为我吊望诸君之墓而观于其市,犹复有昔日之屠狗者乎”的一句话,他不知道“望诸君”就是乐毅,他讲道:

“你去把那些诸君的坟墓吊望一下罢,看那市面上还有没有从前的卖狗肉的?”我们好笑,笑得忍不住,我们给他取了一个日本式的诨名叫“猪头望三郎”,别号又叫“狗肉先生”。

像这样的笑话是不一而足的。不过从整个的来说这一学期的先生比第一学期是要高超一点,多少他们还见过一些世面,进过几天学堂门。但他们,特别是一位监学名叫丁平子的先生,却异常的自负。

他的身体非常矮小,面孔是一个正三角形,上颚的两个门牙暴得非常厉害。他自己很以辩才自雄,但他的声音非常尖锐,语调非常的不自然。这无论怎么也没有雄辩家的资格的。不过他为人很狡猾,他爱弄诡辩,你要和他说话总说不过他。

他们这些先生在那时候或许事在难免,因为要统辖在第一学期中过于放纵的学生,所谓“刑乱国用重典”,是要采取严厉手段的。但是他们是过于专横了。他们不是以学生利益为本位,只是以显示自己的身手,显示自己的威风为目的。

才开学不两天,有一位夹江的很小很小的姓宿的学生,他在吃中饭的时候,因为自己桌上的椒油辣子吃完了,便去把会食的监学桌上的一碟辣子取了来。监学是一人一桌的,一碟辣子当然会有剩余。出乎意外的是那天会食的詹监学,他竟拍案大怒,说这姓宿的同学侮慢师长。

姓宿的本来是一位很守本分的孩子,他去拿监学桌上的辣子,一定以为这是很平常的事,其实在谁个看来也是很平常的事,决不会有甚么侮慢师长的存心。然而“上任三把的新官火”不幸正落在宿君的头上,就在那天下午,学校竟公然雷厉风行的挂了宿君的斥退牌。

这是太横暴了!这便激起了全校学生的公愤,当天下午便罢了课,举出了两位代表去和监学们办交涉。代表,一位是乐山学生姓易的,一位是姓周的威远学生。

他们两人在监学室里和三位监学先生讲话,差不多只听见丁平子一个人的尖锐的声音在咬文嚼字。

全校的学生都围在窗前,那当然是嘈杂不堪的。丁平子便借着弹压窗外的学生为名总不与代表们说到本题上来。

姓周的说:“我们是全校学生的代表,先生,你且听我们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只是听窗外的声音向窗外的人说话。”

——“然而监学有目,谁能令其不视?监学有耳,谁能令其不听?监学有舌,谁能令其不说?”

这就是雄辩家的一种尖声尖气的雄辩。

姓易的是一位老学生,他的年纪怕比那任谁那一位监学的年纪还要大些,他素来谈话是老气横秋的;他又横秋起他的老气来了。他向丁监学说:

——“丁先生,你的肝火太旺了。”

“搭”的又是一下拍案的声音。

——“甚么?甚么叫肝火旺?你真胡闹!你真侮慢师长!斥退!斥退!”

尖声气连连地冒火,怎么也不由分说,立刻把周、易二位推了出来。

不上十分钟的光景,监学室的窗上又挂了一道牌出来。周、易二君以煽动罢课、侮慢师长的罪名,又遭斥退了。

平心地说,他们就这样横不讲理地把学生压伏着了,假使他们真真正正有点相当的学殖足以引导学生,那他们也未尝不可以使人心服。但他们却是空空如也,而且还十二万分的心骄气浮。

像丁平子要算是他们之中的佼佼者了。他担任世界地理,他的讲义模仿的是章太炎的笔法,写些古而怪之怪而古之的奇字,用些颠而倒之倒而颠之的奇句。他并不是在讲科学,他是拚命在熬文章。讲了半年仅仅讲了几篇序论——实在是倒通不通的序论。

世间上的通病,不美的妇人总爱搽一脸的胭脂水粉,不通的文章总爱镂心刻骨的雕琢。结果是愈妆扮愈丑,愈雕琢愈不通。他或者她假如知道不雕琢不装饰的自然美,那他已经达到通人之域了。人的美不是在皮肤上的,文字的美也是一样,它总要有一种内在的显示。

他们的骄傲不仅在学生间不能得人心服,便是城里的老名士辈都看不惯了。他们有一次去游高标山的万景楼,做了一副木联来挂在楼上。那联语是:

六秀才同游一日

万景楼从此千秋

因为他们去的人中刚好有六位秀才,这种旁若无人的态度把那极温诚的王畏岩老先生也激愤了,老先生把那联语改成:

六秀才只通六窍

万景楼遗臭万年

在下边正正当当题出了改窜者王畏岩的几个字。

他们受了这样的毒骂,后来还闹了好久的笔墨官司。

他们这一批教职员来了之后,把学生的班次也从新改组过了,把我们旧的学生仍然分成三班,但不是从前纯粹依地域的分法。甲一、甲二是注重英文的,甲三法重日文。我因为恨那教英文的一位杨先生,便反抗的入了注重日文的甲三班。甲三班的人大概都是一些有几分叛逆性者的集合。

我们的英文那时候真是可怜,用的是日本正则英文学校的教本。那位杨先生以他仅仅在高等学校学了一两年的程度,把那“比阿把”、“比奥保”、“比爱摆”的拼音便教了我们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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