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沈宥川靠在椅背上思忖了几秒,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和钟辞萧的对话框。上一条聊天记录还停在一周前,对方发来一句“我妹去上海念书了,有空帮我照看着点”,他当时回了个简短的“行”。
他盯着输入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却什么也没打,直接冷酷地将对话框往左一划,灭了屏。
店里重新响起刷子推开皮革纹理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单调却稳定。
三天后的周三下午,罕见地没有满课。
钟颜忻拎着包直接去了文庙路附近那家老牌黑胶店。老板是个资深的地下音乐藏家,店里从Bebop爵士到老派Hip-hop应有尽有,成色在圈内出了名的刁钻。
上周她刚在这里淘到一张九成新的Drake美版《Views》。
她熟门熟路地直奔Hip-hop专区,蹲下身从N字打头的字母区开始翻找。NAS的专辑不难碰见,但要找1994年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发行的《Illmatic》美国首版,简直跟大海捞针差不多。不仅盘标有特定的矩阵号限制,连封套纸张的克重和印刷质感都和后来的再版有着天壤之别。
翻到倒数第三张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张封套边缘微微泛白磨损的老旧纸壳。
她心头微跳,将它抽了出来。
翻过背面,对光细看盘标,核对矩阵,1994年美国原版首版。盘面上虽然有两三道岁月留下的极细发丝划痕,但没有致命的深痕。她压抑住心头的雀跃,翻到正面看标价:九百。
在如今飞涨的黑胶行情里,这个品相的首版标这个价,简直是捡漏。
她没一丝犹豫,直接拿着唱片去柜台结账。老板抬头扫了一眼这个面生的小姑娘,挑眉道:“现在的年轻女孩子,也听这个?”
钟颜忻言简意赅:“嗯。”
付完钱,她将沉甸甸的黑胶装进厚实的纸袋里,转身出了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学校。
长乐路街头,阳光正好,街边的梧桐树影斑驳地洒在行人身上。钟颜忻拎着纸袋,步履轻快地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OVID的门依旧开着。
黑板上的字迹换成了极其板正的大写印刷体,甚至还用白粉笔细致地描了边。她推门而入,店内除了沈宥川,吧台边还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穿连帽卫衣的男人。
那人听到推门声回头看了钟颜忻一眼,随即对沈宥川摆摆手:“行吧,那我先走了,这事儿你再考虑考虑。”
沈宥川撩起眼皮淡淡扫了钟颜忻一眼,对那人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人从高脚椅上跳下来,经过钟颜忻身边时,又忍不住好奇地多打量了这个冷艳漂亮的女生一眼,随后推门离开。
钟颜忻目不斜视地走到吧台前,将托特包搁在台面上,拉开拉链。
沈宥川单手插兜,漫不经心地靠在吧台后,手里还端着杯水没喝。他看着她从包里极其郑重地掏出一个黑色的旧封套,上面印着NAS那张年轻标志性的半张脸,以及硕大的《Illmatic》字样。
她把那张沉甸甸的黑胶轻轻放在吧台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用这个,换那件T恤。”
沈宥川垂下眼睫。他的目光在那个磨损的封套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骨节分明的手伸过去,极其熟练地将黑盘从封套里抽出来,捏着边缘举到头顶昏黄的灯光下,熟稔地转动盘面。
他借着光核对盘标,翻过来检查另一面的音轨状况。
钟颜忻双手交叠在吧台外侧,没有出言催促。
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盘边缘,中指精准地抵住盘标中心,动作专业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废动作。这是真正懂行的人才会有的拿盘手势。
片刻后,沈宥川将黑胶重新妥帖地滑回封套,掀起眼皮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破天荒地浮起一丝真实的意外:“你认真的?”
“嗯。”钟颜忻点头,“认真的。”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率先移开视线。在旁人看来,拿一张市价不菲的原版首版黑胶去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或许是一笔脑子进水的不平等交易。但在钟颜忻眼里,那件完美诠释了九十年代日系拔染工艺的T恤,是她这学期期中作业不可替代的灵魂;而黑胶只要有心,总能再遇到下一张。
沈宥川静静看了她两秒,唇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身拉开吧台内侧的抽屉,将那件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忍者神龟T恤拿了出来,妥帖地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把纸袋推过吧台,稳稳停在她手边。
“成交。”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