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颜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复又抬起眼帘看他:“谢谢。”
“不用谢。”
她拎起纸袋,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那个唱片架时,她的脚步却罕见地慢了一拍。
沈宥川单手撑在吧台后,目光落在那张刚收下的黑胶上。他将封套反过来,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背面的曲目表,随后,径直走到唱片架前,将原本放在最显眼位置的一张MilesDavis往里推了一格,空出的首位,稳稳当本地摆上了这张《Illmatic》。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杯底在木台上洇开一圈水渍,他顺手用指腹抹去了。
推门离开OVID的那一刻,长乐路炽热的阳光铺天盖地洒在脸上。钟颜忻微微眯起眼,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纸袋。
她顺着林荫道往地铁站走,中途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件T恤展开,阳光打在米开朗基罗的双节棍印花上,边缘晕染出极其细腻柔和的阴影。
她用拇指细细摩挲着印花的过渡带——没有丝毫胶质的生硬凸起,平滑得仿佛布料原本就该长成这样。翻过背面,连一丝恼人的透色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幅精心裱糊的水彩画。
她将它重新叠好放回纸袋,站起身,步履轻快。
地铁车厢里不算拥挤,钟颜忻靠着车门,纸袋安稳地立在脚边。隧道里的疾风呼啸而过,吹得纸袋的提手轻轻摇晃。
手机屏幕恰到好处地亮了一下,是贺瑾瑶发来的微信:【换到了??】
钟颜忻垂眸敲字:【嗯。换到了。】
对面秒回一串惊叹号:【你真拿那张《Illmatic》首版去换的??钟颜忻你疯了吧??那可是首版啊!!】
钟颜忻:【那件衣服的工艺,值这个价。】
贺瑾瑶那边足足沉默了半分钟,随后甩过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好友恨铁不成刚的哀叹:“行吧行吧,你说了算。不过……那开古着店的男的,该不会根本不懂行情,把你当冤大头了吧?”
钟颜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淡淡打字回复:【他懂。】
她虽然没明说,但从沈宥川拿黑胶时那一套行云流水的手法、看矩阵号的专注度来看,那人绝对是个资深老饕。他知道那张黑胶的分量,也清楚这笔交易背后的对等。
贺瑾瑶:【……行吧,只要你觉得值就行。】
锁屏,黑色的屏幕上映出她波澜不惊的倒影。
回到宿舍时,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钟颜忻将纸袋搁在书桌上,把那件T恤仔细挂在了衣柜门把手上。她退后两步,双手抱胸,静静地注视着它。
米开朗基罗挥舞着双节棍,斑驳的纽约天际线在宿舍暖黄色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复古质感。
她看了足足十秒钟,方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崭新的一页速写本。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她在页眉处一笔一划地写下标题:【拔染工艺实物深度解析——九十年代日本厂牌T恤个案研究。】
随后,她开始聚精会神地勾勒那件衣服的领口罗纹、肩线缝合轨迹以及印花的精准比例。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出的沙沙声,成了整个房间里唯一的节拍。
而在几公里外的长乐路,沈宥川站在吧台后,把那张崭新入库的《Illmatic》黑胶又拿起来看了一遍。biaCK57684,矩阵号分毫不差,确实是货真价实的1994年美版首版。盘面保养得极好,没有影响任何听感。
他轻笑了一声,重新将它立在唱片架最醒目的展示位上。
店里的蓝牙音箱正低低地淌出爵士乐的萨克斯声。沈宥川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烟雾在昏暗温热的灯光里悠悠上升,模糊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几分钟前,她站在吧台对面时,那双清亮得不带一丝杂质、却透着笃定光芒的眼睛。
他夹着烟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一弹,细碎的灰烬簌簌落下。
他忽然意识到,直到现在,他依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而她,大概也不知道他叫沈宥川。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用一张珍贵的首版黑胶换走了一件不肯出让的旧T恤,此刻正坐在大学宿舍昏黄的台灯下,一笔一划地画着它的解构图;而另一个人,正坐在街角斑驳的古着店里,吐出一口淡淡的烟圈,任由黑胶里流淌出的老派说唱撞击着深夜的空气。
两座孤岛,在同一座城市的夜色里,因为一件褪色的T恤,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