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花吸了吸鼻子,眼底泛起水光:“这个事情我们一直不敢跟你说,那时候我刚跟你爸结婚没多久,家里事情多,你小姑那年也就是十七八岁,两条麻花辫,古灵精怪的,我们也年轻,对小雨的关心不够。唉……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小雨的肚子已经五六个月大了。不管我们怎么追问,怎么劝她,怎么吓唬她,她咬着牙,就是死活不肯说出孩子父亲是谁。你爸急得直捶自己脑袋,心疼妹妹,又舍不得骂她一句,更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只能干着急。自己恨自己!”
李星冉捂住嘴,鼻尖发酸,想象不到当年那个无助的少女,独自扛着多大的恐惧和煎熬。
“那是怎么知道孩子是陆志刚的?我小姑不是不肯说出来吗?”
“后来,有个女人也挺着个大肚子,直接闹到咱们家门口来了。我们才知道真相。”杨春花的声音轻轻发抖,“你说离奇不离奇?那个女人,肚子看着至少六七个月大,也是怀了陆志刚的孩子。她这一来,刺激了小雨,十八岁的好姑娘家,谁也承受不了这种事情,搞大两个女人的肚子,这就是陆志刚干的好事!”
李星冉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陆志刚是有妇之夫。他一边哄着十八岁的李小雨,一边家里还有怀着他孩子的妻子,他欺骗了两个女人。
“所以,他是有妇之夫,欺骗了小姑的感情?”
回忆像长满尖刺的仙人掌,稍稍触碰,尖锐的刺就扎进皮肉里,疼得钻心。杨春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翻涌上来的悲伤,缓缓说起那个遥远的夏天。
“1980年的夏天,那年真是热得反常,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那天两个怀着身孕的女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面对面对峙,全都为了同一个男人。最可笑的是,惹出所有祸事的陆志刚,从头到尾,不敢露面,躲得无影无踪。”
“你小姑性子烈,心气高,她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才十八岁,满心欢喜的喜欢一个男人,最后换来是这样一场骗局。她知道自己成了旁人嘴里见不得光的第三者,是破坏别人家庭的那一个,她不甘心,委屈,绝望,可她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却要接受别人异样的眼光!那天她趁着我们不注意,一个人跑出去,跳进了朝安湖。”
“朝安湖?”李星冉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里的水很浅啊,最深的地方也就到腰而已。”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猛地顿住。她曾经在时空穿梭里掉进过朝安湖,清楚湖水的深浅,可这些事情,她没有办法跟母亲解释。
杨春花狐疑地抬眼看向她:“你怎么会知道朝安湖的水深?”
“小时候听班上同学说的,他们以前去湖边玩水。”李星冉慌忙打了个马虎眼,急忙把话题拉回去,“小姑跳湖之后……”
“水确实不深,可她怀着孕,又急火攻心,又忍受谩骂,情绪崩溃。被人救上来送去医院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可是医院让拿掉孩子,她死活不配合,后来大出血,情况特别凶险。医生全力抢救她,可她自己就是不想活了,不肯配合治疗,一心求死。”
“然后呢?”
“最后……一尸两命。”
说到这里,杨春花再也撑不住,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时光隔了四十多年,那场悲剧依旧鲜活地扎在她心里。李星冉的眼泪也顺着脸颊滚落,心里又酸又疼。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姑李小雨,可仅仅是听着这段往事,就能感受到当年那个少女的绝望。
记忆里那个开小公共汽车、看起来老实本分的陆志刚,皮囊之下,居然是这样懦弱、自私、毫无担当的男人。是他的逃避和不负责任,把十八岁的李小雨,永远留在了1980年闷热的夏天。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轻轻的啜泣声。过了许久,杨春花擦干眼泪,继续轻声说道。
“小雨走之后,才过去一个月,我查出怀上了你。你爸当时跟我说,如果生下来是个女儿,就叫星冉。不要做凄凄沥沥、坠落的小雨,要做天边明亮的星星,高高挂着,永远发光。
那时候,你爸满腔怒火,一门心思要去找陆志刚拼命。是你的到来,拉住了他。你爸总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你,他当年冲动之下做出傻事,我们这个家,也就毁了。”
李星冉眼眶通红,鼻尖一抽一抽的,低声感慨:“我爸,真是个好哥哥,也是个好爸爸。”
一句简单的夸赞,把沉重悲伤的气氛冲淡了一丝。杨春花被她逗得噗嗤一声,含着泪笑了出来。李星冉张开胳膊,自然而然地靠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安安静静地依偎着。
她此刻心里乱成一团麻。
今天她才终于揭开李家埋藏几十年的伤疤。仇恨扎根在父亲心底这么多年,是抹不掉的。可如果父母知道,她爱上的人,是陆志刚的儿子,是仇人的后代,又会掀起怎样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