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真漂亮!是男娃,还是女娃呀?”
女人又问开了。阿四没有答话,她也没有在意,她看那娃子看得入迷了。
过渡女人这一串无意的问话,就象阿四手中的竹篙,一篙一篙点在阿四的心里,在他的心里溅开浪花。自己快三十岁了,还没有娶上女人就有了个崽娃,看来,自己这一辈子是这么个命呀!船下,河水哗啦哗啦地淌着。河浪撞在船头上,飞溅开一丛丛浪花。摆渡的汉子,心里难以平静了。脸,一阵比一阵热,是为自己要做爹爹激动,还是为自己没讨堂客先认崽害臊?说不清楚呵,说不清楚……
船,在阿四复杂的心情中靠岸了。这时,嫩娃娃在过渡“妈妈”的怀里喝饱吃足了。他还不知道这人世间的甘苦。有了目前这种短暂的满足,他高兴了,乐了,对着这位喂奶的婶子笑了。
“来,快对你爹爹笑一个,快对你爹爹笑一个。”过渡的嫂子把娃子抱到阿四的面前。小家伙正在乐处,咧开小嘴,对着阿四傻乎乎地笑着。
阿四也红着脸笑了。他低低地对过渡的女人说:“嫂子,谢谢你。”
“这是哪里话?你堂客奶不多,你要买猪脚炆药给她吃,发发奶。下午我打转身的时候,还可以喂他一次奶。”
“你,屋里哪里的呀?过去,怎么没见你打这儿过、过渡?”
“我屋里离这里不远。过去不往这大山冲里走。最近,在山里结了一门新亲戚。往后,就会常上你的渡船,常劳你的驾啦!”那嫂子说着,爽朗地笑了。
阿四从过渡嫂子手里接过娃子,目送他们娘崽俩走下渡船,沿着那沙石山道进山去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巅上露出了半张红脸,把一抹丽阳洒在阿四和他怀里那娃子的身上。
从此,渡船上多了一个娃子。摆渡的爹爹,带着他从河这边**到河那边。过渡的女人,中年的,青年的,多少人喂过他的奶呵!他数不清有多少“妈妈”。
这娃娃,在摆渡爹爹的渡船上——这个大摇篮里,一天天地长着。也不知是哪一天,做爹的阿四,给这娃儿取了一个名:河娃。意思是,这是从河里捡来的“娃”。
二
河娃,在河风里长大了。转眼间,他十一岁了。
靠山吃山,近水吃水。这里,既靠山,又近水。上山,河娃是个打柴禾的能手;下河,捉鱼摸虾,河娃样样都行。五、六岁时,他就跟着爹爹学会了游水。如今,他一头钻进水里,出水时已经过了半条河了。
每天,他都陪伴着爹爹在渡船上。有时,过渡的行人不多,正坐在舱内巴旱烟的阿四懒得起身,河娃就接替爹爹,来撑篙摆渡。碰上阿四要到二十里外的山镇赶集办事,这一天就全由河娃来摆渡了。河娃,不觉间成了阿四的一只有力的臂膀。
河娃几岁的时候,阿四带着他在渡船的船舱内过夜,懒得到河神庙的房间里架铺。娃儿上了十岁,再挤在小小的船舱里,睡得不香甜了。于是,爹儿俩把铺搬到庙里的房间里来了。每到夜里,没了行人过渡的时候,爹儿俩把船拴住,扛着竹篙,回到河岸边的庙里来。
这一天,河风呼啸。已是阴历十月间,降霜的季节了。下午,风儿刮得脸皮儿痛。这是霜风呵!明天早上,准又会降大霜。天黑一阵了,依山傍水的一栋栋房屋里,亮起了一点一点暗淡的松明火。上午,那位进山去看亲戚的柳家嫂子(就是那天给河娃喂奶的嫂子),过渡时交代说:“她可能回来得晚些,要他们等等她,晚一点收渡。”现在,阿四爹儿俩,钻进船舱内坐了好一阵了,还不见柳家嫂子来,估计她可能在亲戚家歇夜了。于是,阿四父子俩走上岸,把船拴住,扛着竹篙,准备回庙里去。
“爹,看,柳婶婶来了。”
刚在岸上走几步,河娃就举手指着前面的河岸,对阿四说。
阿四抬起头来,朝前看去。茫茫夜色里,百十步外的河岸上,有一个黑影缓缓地朝渡口边走来。
“柳婶婶,快一点呀!”河娃对着黑影喊开了。
黑影移动得仍然是那么缓慢。她根本没听到河娃的喊声。
河娃以为对方没有听见,把嗓音提高了:“柳婶婶,快一点走呀!”
“不是。”阿四摇了摇头,又朝河神庙走去。
黑影依旧没有反应。不但没有加快脚步,反而站住了。
突然,前面传来“扑通”一声巨响。阿四父子俩不禁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只见刚才立在河岸上的黑影消失了。“不好!”阿四心里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脑际:有人跳河寻短见了。他朝河娃一挥手:“快,上船,有人跳河了。”
父子俩迅速将船撑到出事处。接着,阿四把竹篙递给河娃:“你把船挽住!”说完,“扑通”一声,阿四跳进了河里。
河娃慌乱地舞动竹篙,撑着渡船,往爹爹游去的地方靠拢。不大一会儿,阿四把跳河的人捞了上来,放到船上。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妹子。冬日的夜晚,河面上寒风刺骨。阿四透湿的身子在夜风里抖动。那妹子躺在船板上,已经不省人事了。天上没有月亮,船上没有灯光。黑暗里,急坏了阿四爹儿俩。河娃握着竹篙,不知是往对岸撑,还是往彼岸撑。一时间,父子俩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
“回去!”阿四终于下了决心,他一把夺过河娃手里的竹篙,使尽全力将渡船撑回西岸。
船头,撞碎一排一排的波浪,飞快地向岸边靠拢。阿四的脑子里,闪过一个一个的念头。必须马上给这个妹子换衣服,不然,虽没淹死,也会冻死呵!可是,我们爹儿俩都是男的,拿谁的衣服给她换?她自己已经不省人事了,谁来给她换衣服?对,上岸后先把她搬到自己的被窝里去暖着。可是,这、这湿衣服又由谁来给她脱呢?唉,唉唉,今晚真是活见鬼,活见鬼呵!
“他大哥,还没有收船呀?”
正在这时,柳家嫂子站到码头上了。这下,真给阿四解了难题。他把船靠上岸,连连对柳家嫂子说:“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正好。快,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