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家的时候,不是叫竹妹子吗?怎么现在……”
“到林校读书时,改成了这个名字。”柳春答道。
“看我,看我!只顾说话,还没有搬凳让你坐呢!”说着,雪妹手脚麻利地搬来了两条竹凳,让柳春和河娃坐。“口渴了吧,先喝杯凉茶。”
“不渴,不渴。”柳春连连说。
“一定是在场里忙公事去了吧?这时候才到。”
“不,我们到山上摘刺莓去了。”河娃连忙说。
“妈,给你。河娃说,你和爹都喜欢吃刺莓。”柳春说着,把一大包用桐树叶子包着的刺莓,双手捧着递给雪妹。
“难为了,难为了。”雪妹连忙起身,接过刺莓。
“爹,这一包,给你。”
阿四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接住了柳春递过来的刺莓。
一颗一颗又大又红的刺莓,送到了雪妹的嘴里,送到了阿四的嘴里。往年,他们也常吃它。然而,他俩觉得,今年的刺莓特别的甜,把心都甜透了。
六
雪妹把一碗煨得烂烂的鸡肉,端到了阿四面前。阿四斜躺在一把困椅上,人瘦了,脸上很少血色,苍白苍白的。
“把它吃了吧。”
“你,怎么又杀鸡啦!”阿四看到雪妹端过来的是一碗鸡肉,眉头一皱,生气了。
“养养身子。”
“我不打紧。这十多只鸡,是喂给春妹子坐月子吃的。你却一只一只地杀给我吃。我能吃得下吗?”
“你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躺几天就会好的。”
雪妹没有再说什么,泪花在眼睛里闪动。她赶忙转过身去。这几年,一个一个的新名堂出现了。随着苏联的人造卫星上天,我们这块古老的国土上,一个一个不同牌儿、不同名称的“卫星”也上天了。亩产五千斤,亩产一万斤,直至亩产二万斤,二万多斤。这“卫星”一个比一个奇,一个比一个飞得高。前一年,红薯遍山遍岭,没有挖了,全烂在地里。一些田里的稻子,也没有收割了,任其在田里发芽、霉烂……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被调遣到“钢铁元帅”帐下了,被指派到“万头养猪场”去了。开初,那些一生劳累的山里人,不忍心这么多好端端的粮食糟踏在地里,偷偷地收捡一些回来,被人发现了,扣上了“反对公共食堂”的大帽子,被拉出去游斗,从此,谁也不敢去捡地里的粮食了。第二年,问题就出来了,公共食堂里,每人每天只有三两、四两米了。一个一个奇奇怪怪的“卫星”,又在我们古老的国土上出现了:由于饥饿,长期缺乏起码的营养,大群大群的水肿病人,出现在那些往日健壮的山民们中间了;由葛根、土茯苓、树皮、树叶、野菜做成的各种各样的代食品,在市场上高价出售了;大米,由每斤一角上升到五元……阿四也没有逃脱这场灾难,他患了水肿病。雪妹真急呀!她想尽千方百计,卖掉家私,不惜昂贵的价格买了些黄豆、大米。这时,河娃和柳春刚结婚,他们从自己的口粮中,也节省一些送回来。雪妹把黄豆、大米炒黄,磨成粉,做成丸子,蒸给阿四吃。不出一个月,阿四的腿消肿了。
又艰难地过了一年,日子不见有大的好转。好在上面的政策放松了,允许私人开荒种地。雪妹年轻,在山边开了一大片荒地,种上了南瓜,插上了红薯。入秋,一个一个的大南瓜搬到了家里。这时,阿四又病了。腿没有肿,但全身发黄,浑身无力,两腿拖不动。雪妹慌了,催着他去县里的大医院检查,并搭信给河娃,说他爹病了。
河娃一听到信就回来了。他和柳春结婚一年多了。青年人生命力旺盛,林场里的生活也要好些。他们婚后三、四个月,柳春就有“喜”了。阿四听到这个消息,真高兴呵!雪妹心里那乐劲,自然不用说了。她赶忙孵了二十只鸡喂着,好让柳春坐月子吃。哪怕生活再苦,阿四夫妇俩也要省出点主粮来喂鸡。阿四还常常偷偷把雪妹特意为他做的没拌杂粮的白白的米饭,从碗里拨一些到地下让鸡吃。几个月过去,鸡长大了,已是两斤多一只,阿四却又病了。柳春的肚子也大起来了,行走不方便。近一个多月里,她没有回来过。河娃也不象过去,每个星期都回来一次了,而是十多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送一点什么东西到家里,吃一餐饭,便匆匆回场里去了。
“爹,你哪里不舒服?”河娃一跨进门来,就问。
“全身无力,一双脚拖都拖不动。”雪妹把阿四的病情简略地说了一遍,然后下决心说:“我想送你爹上县里的大医院检查检查去。”
“好,下午还有一班汽车。”
就在到处“卫星上天”的那一年,一条公路蜿蜒进山了。那一阵,“钢铁元帅”升帐,各地开办工厂,需要大量的木材。以前,飞龙山林场的木材是从飞龙河扎排放出去的。眼下,只一条水路哪行呵!就在修公路进山的那一年,飞龙渡上游几百米的地方,架起了一条水泥公路桥。阿四和他的渡船从此结束了历史使命。龙河湾这个以前只闻鸡啼狗叫鸟唱歌的山村,也能听到汽车喇叭声了。山民们上县城,可以到林场场部去搭汽车了。
雪妹和阿四,来到了林场场部,登上了去县城的汽车。河娃陪爹妈一起上城。柳春也腆着个大肚子到汽车站送他们。虽然这里通车两、三年了,但雪妹和阿四还是头一次坐汽车,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阿四的病似乎一下轻了几分,他不时和雪妹说说话,又不时问河娃一、两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使得河娃好几次答不上话来。
在医院里检查了一整天,又花了一天时间等化验结果。第三天上午,安排阿四在旅店里休息,雪妹和河娃到医院去取化验单。一切结果都出来了。当班的大夫看着化验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河娃叫到里面小房子里说什么去了。
“什么?什么?”大颗大颗的汗珠从河娃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黄疸型肝炎。”
“肝炎?”河娃反问。那阵儿,这是一种吓人的病。
大夫点点头。
“能不能治好?”河娃急切地问。
“晚了。已是晚期。”
“请安排住院吧!”
“没有必要了,时间不会太长了,回去做些准备吧。”停了停,大夫叹息地说,“这年月,日子艰难,营养不良,多少壮实的汉子死于这样的病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