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雪妹似乎想到了那一层了,脸红了。片刻,她生气地说:“河娃,你们这是什么话?”
“娘,我们……”河娃说不上话来。
“娘,你待我们好,象亲娘一样好。我们离不开你,孩子们也离不开你。但是,我们不能长期把你关在我们屋里做长工用,当保姆使。你还年轻,才三十二岁啦……”
雪妹的身子抖动起来,缝补尿片的手不听使唤,一针扎到了自己的手指上,她也不觉痛,她麻木了……
“你应该大胆地想,不能把自己的心紧闭着。你应该大胆地去寻找你的幸福。这幸福,不是吃饱、穿暖,如果光是这一点,我们是能够满足你的。可是,一个活着的三十二岁的女人的幸福,远远不只是这一点,远远不只是这一点呵!”柳春象是在演说。直到今天,河娃才看到她那泼辣的口才,那尖锐的思想。
“你们,你们这是怎么啦!”雪妹的心慌了,乱了。又一针扎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两滴殷红的鲜血,在手指上渗了出来。她猛地丢下手中的尿片,转身进屋去了。
“看你,看你!”河娃埋怨柳春了。
柳春茫然地望着雪妹关上的房门。
十
这一夜,雪妹睡不安稳了。
阿四过世四年多了。近些日子来,难道她一点儿也没有对自己往后的生活思索过吗?自己毕竟才三十岁出头呵!她心思儿有时也往这方面动过,但很短暂,思绪一触到这里,就飞快地缩回来了。“你要规矩点呵,你要规矩点呵!”她常常这样警告自己。今晚,柳春把她的心捣乱了,撬动了。她周身火辣辣的,心跳也加急了。她心里产生了一种不知名状的恐慌,一种道不清的滋味。柳春的话错了?不,不不。那么,对了?不,不不。错又不是,对又不是,那到底是什么呢?她回答不了自己了。
儿子好,儿媳妇也好,往后,自己不会少吃,不会少穿。可是柳春说了:一个女子,活在世上,不光是图个吃饱穿暖,应该还有点别的。一点什么呢?一点……雪妹说不清楚了。
雪妹的面前,又映出了下午的那一幕,又浮现了那个厚道、朴实的赶山人。这汉子真老实,回答柳春的问话时,脸都红了,汗都冒出来了。他,没了女人。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既当爹,又当妈,着实难呵!你、你、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他当爹当妈与你相什么干呀!为什么不相干?他应该有一个人管管家,他应该有一个人关照他……雪妹的心里无法平静了。
隔壁,躺在**的这对年轻夫妇,也不安了。河娃埋怨妻子,不该对娘讲这些话,伤了娘的心了。
“不对!”柳春不同意丈夫的看法,“这不是伤她的心,而是动她的心。”
“动她的心?”
“把她自己强行锁着的心捣动捣动,让她大胆地往这方面去想想。”
“你真是一个大胆的女人啦!”
“胆子就是要大一点。有些事,你胆大一点,就突破了,就成功了,就获得了你想获得的东西了。胆子小了,常常错过机会,变成终生遗憾。”
“你呀!如果我死了,你一定会大胆地选择男人。”河娃不无感慨地说。
“这一点算给你说对了。”柳春毫不隐讳地说,“我绝不会守一世的寡,自己去坑害自己。”
“那你一定希望我马上就死。”
“不要胡来!这是两回事。如果我死了,也不希望你打单身。那样何苦呢?不找对象,不结婚,就是忠于自己过去的爱人?笑话!不过,要找一个合心的。幸福,全在这合心上面。”
“你呀!你呀!”
“我?我就是这样!我想,把娘的心撬动撬动,她也会打开锁着自己心的那把锁的!”
林场里木材多,房屋全是木结构:木头梁柱,木板墙壁。柳春、河娃的困房和雪妹的困房,只隔了一层木板,小俩口的悄悄话,都被雪妹听到了。雪妹的心里,更乱套了,更不安生了。
这一夜,两间房子里、两张**的主人,都没有睡好。
第三天下午,木木和水水,中午时睡了,现在还没有醒来。雪妹抽空来到山溪的小坝上洗衣。突然,前面的山头上传来“汪汪”的狗叫,接着是赶山人放铳的响声。哪个又进山来赶山(打猎)了?是不是他?那位李……雪妹的心象被柴棍子拨动了一下一样,怦怦地跳起来。狗叫声愈来愈近,到了上面不远的树林子里了。雪妹慌乱地收拾衣服,将洗好的和没有洗好的,一起放到了木桶里。莫不又是他来讨茶喝了?雪妹心里这样想着,飞快地往家里走去。
回到家里,她呆呆地坐在房中。好一阵过去了,狗还在树林子里叫,没有下来。她坐不住了。她真不理解,为什么那赶山狗的叫声,使她的心如此着慌,对她有如此大的**力。她挎起一只篮子,朝上面的树林子走去。
走进树林子,雪妹果然看到了两个赶山的,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后生子。一人拎着一只刚刚打到的野兔子,朝那边打起飞脚下山了。雪妹的心一下冷了。我这是怎么啦!撞了什么鬼罗!她赶忙挎着一只空篮子从林子里下来。
这时,柳春和河娃正从林场苗圃里回家,雪妹刚才的动作、眼神,他们全看清了。柳春笑着瞟了河娃一眼:“娘的心动了,明天通知李叔到这边来赶一次山吧。”
“嘿嘿,嘿嘿。”河娃傻乎乎地笑着。
“娘,”快到雪妹身前了,柳春迎上去喊道。雪妹正埋头想心事,听到喊声,赶忙抬起头来,见是柳春和河娃,她白净净的脸不禁绯红了。
“提起篮子进山干什么呀?”柳春故意问。
“想扯点小笋子做夜饭菜。这一带没有小笋子,一根也没有扯到。”雪妹撒着谎,脸红得更厉害了。
十一
次日下午,屋子前面的树林子里,又传来了“汪汪”的狗叫声。接着,“轰——轰——”响起了铳声。谁又捣乱来了?这时,雪妹正在屋里摘菜、洗菜,听到赶山狗叫,心又慌了。然而,她没有起身,没有出门。昨天出的那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洋相,已经够自己羞一月半月的了。这么大的山里,赶山的这么多,一响铳就是他来了吗?就是他,又与你相什么干呀?你不是说,不想这些,不想这些吗?你呀,你呀,真的不安分了,不规矩了。要是心里的东西别人看得到,看别人怎么耻笑你呀!
“汪——汪!”
狗叫声越来越近了,好象就到了屋前。不管怎么下决心忍耐,雪妹还是坐不住了。她出门来,莫名其妙地朝狗叫的树林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