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看着合意,你就下山去和他一起过?走在路上,雪妹这样问自己。心一触到这里,脸又热了。尽管路边没有一个人。河娃、柳春和木木、水水,和你这样亲,待你这样好,你丢得下吗?你舍得离开吗?唉唉,怎么说呢?突然,她想起了柳春的话:“娘,你去了以后,还是我们的娘。我们还是一家,不过是把一个家分做两个点了,一个点在山上,一个点在山下。木木、水水,你要是喜欢的话,你就帮我们带一个,到山上住住,到山下也住住,自由来往。”听柳春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象泡在蜜糖缸里一样。这孩子,几多的懂事,几多的体贴人呵!
走进山冲里,进了李家。赶山李领着她屋前屋后、屋里屋外看了看。屋里,没有收拾打扫,显得零乱而不卫生。两个孩子,早跑得没影子了。不知是怕见生人,还是怕见后娘。多年来,不,世世代代来,后娘在社会上的名声不好。许多这样那样的歌谣,在孩子们中间传。
村子里传开了,赶山李家来了个女人。许多好奇的堂客们,不懂事的孩子,都挤到门前、窗下看雪妹来了。这样、那样的议论声,隐隐约约地落进了雪妹的耳鼓。有说她的年龄的:这个说,“看上去刚三十岁的样子”;那个说,“不止,怕有三十五了。”有议论她的长相的:这个说,“脸模子漂亮”;那个说,“身段子也好看”。也有拿她和赶山李死去的堂客做比较的:这个说,“比他以前那堂客强多了”;那个说,“女人,贵在心好。他以前那堂客心地可好。不知她……”
在这些议论声里,雪妹感到脸热得很。她没有久留,就起身走了。赶山李留她吃饭,她没肯。没有多话的赶山李,只好送她出门。印象到底如何?她在心里问自己。可是回答不出来。真见鬼了,只要人好,还来看什么家当呵!你呀你……
赶山李一直默默地跟在后面送她。他没有问她一句话,好象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来。两人都默默地在山道上走着。老实人啦,走路都是这么老实。他不敢和她靠得很近,总是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
突然,雪妹站住了。她记起,动身时在商店为孩子们买的礼物,还在自己的布袋子里呢!
“伢妹子呢?刚才怎么没见到?”雪妹问。
“这些鬼崽崽,吃了饭就见不到影子。”
“热天快到了,我给他们兄妹俩一人买了一双凉鞋,不知合不合脚。”
“合脚的,合脚的。”赶山李赶紧接过这两双塑料凉鞋。接着,他轻轻地问:“你,同意了?”
“这……”雪妹感到羞涩,冲赶山李一笑,打起飞脚在山道上跑了。
“等等!等等!”赶山李先是一愣,然后突然醒悟过来,喊着,大步追了上去。
赶山人跑起山路,赛过狗。十几步,就把雪妹追上了。
“还有话吗?”雪妹低着头问。
“给、给你,昨天到镇子上卖山货,给你买的。”
雪妹偏头一看,赶山李手里捧着一面镜子。镜子的形状,象一颗人心。赶山李捧着镜子走近了。镜子里,映出了雪妹那张血红血红的脸。
“你呀,真坏!”
雪妹笑着把镜子夺了过来,转过身去,从山道上飞快地跑走了。
赶山李没有追了,呆呆地立在原处,望着雪妹的身影在山道上消失……
十三
一件料想不到的事情,疾风般地卷到了雪妹的面前。
她回到林场的时候,自己家的房子前面,站着好多的人。木木和水水,在两个邻居大嫂子的怀里,“哇啦哇啦”地哭着。人群里,不见河娃,不见柳春。
有人看到雪妹了。人群里的谈话声一下低落下来。一个快嘴的毛头后生子,走上前来说:“出事了,柳技术员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雪妹慌忙问道。
“你媳妇被大树压着了。”
“什么?”如雷轰顶,雪妹的头都要裂开了。她将惊惧的目光向人群扫去,连忙问:“她人呢?人呢?”
“送山下医院抢救去了。”
“伤着哪里了?伤重不重?”
“难说啦!一抱围粗的树筒筒飞快地从山上滚下来,她正蹲在地上忙什么,发现时已经跑不掉了,树筒从她身上滚过去。抬下来时已全身是血,不醒人事了。”
雪妹急疯了,拔腿就往山下跑。
“用救护车送县医院了。”
“我要到医院去!我要到医院去!”雪妹吼叫着。她和柳春的感情太深了。
去县医院,没有车,谈何容易!上百里山路啦!雪妹被人拉住了。她惊慌地望着大家,不知怎么办好了。
“河娃已跟着车子去了,你在家把家看好,把孙子带好吧。”
这时,被一个四十多岁妇女抱着的木木,把两只手伸向她,“奶奶,奶奶”地哭叫着。水水也在一位年轻嫂子的怀里“哇啦,哇啦”地哭着。
她的心酸了,走上前去,把木木拉到身前,又伸手去抱水水。
雪妹带着木木和水水,在屋里不安地度过了一个下午,又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晨,电话里传来消息,柳春抢救无效,在医院里去世了。天啦,真是印证了一句老话:“好人命不长。”柳春,多好的人啦,才刚刚二十五岁啦!就去了,丢下两个娃,匆匆地去了。
领导同志来了一批又一批,安慰河娃,安慰雪妹。雪妹捧着柳春生前留下的照片,抱着柳春生前给她织的毛线衣,嚎啕大哭……
赶山李也听到讯了,到雪妹家里来了。本来,他是特意来安慰雪妹,安慰河娃的。走进屋来,看到雪妹抱着毛线衣在哭,看着河娃蹲在地上默默地抹眼泪,他不知道说几句什么话好了,想不出一句恰当的话来。这样的场合,就是那些尖嘴利舌的人都要费一番心思才能想出几句既颂扬死者,又安慰生者的话来的。赶山李这样的老实汉子寻得到什么贴切的话来安慰雪妹和河娃啦?他只有默默地陪着他们落眼泪。
柳春就安葬在屋后的树林子里,坟墓朝着她生前培育的那块苗圃。坟墓垒好以后,雪妹抱着木木和水水——这两个还不懂事的娃,向他们长眠在这里的妈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慢慢地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