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三个月过去了。
家里发生不幸,雪妹和赶山李的事,就搁下来了。这些日子,河娃的心情也不痛快,自然也没有心思来关照这样的事了。现在,事情过去几个月了,河娃的心情平静些了,不禁又想起柳春生前经常和他谈的事:我们要支持、帮助、鼓励娘去获得自己的幸福。现在,柳春不在了,自己更要担起这个责任呵。那天夜里,伢儿们都睡了,河娃在坪地里劈柴,雪妹在坪地里洗衣。清亮的月光,铺了一地,洒了他们一身。
河娃心里痒痒的,忍不住问道;“娘,你和李叔的事怎么样了?”
“……”雪妹哑住了,没有答上话来,一个劲地搓衣。
“要是你觉得合意,就办了,搬过去过吧。”
“水水,木木,谁带?”雪妹的话中含着哭音。这些日子,她思念柳春,更想着这一家子日后的生活。木木才四岁多,水水才八个月啦!要是自己走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河娃马上找一个?找,应该找。找个什么样的呢?天下的好女人多是多,河娃能碰上吗?还能寻上一个柳春这样的人吗?要是来一个厉害的,心不好的,伢妹子们可要受苦了。这两个月里,赶山李来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想说什么又没有说。自己呢,也想给他说什么,到头还是没有说。生活呵,尽给人出难题。
那天夜里,雪妹睡不着,坐起来,从床边的小桌上摸到那块赶山李送给她的心形的镜子。手,一遍又一遍地在镜面上摸着,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厉害。好在屋里没有点灯,镜子里什么也映不出。要不,又会象那天一样,镜子里照出她一张血红血红的脸。她正揣着镜子回忆着那一天赶山李送她时在山道上追她的情景。突然,睡在身边的水水,“哇——哇——”地哭起来。小家伙饿了,想吃奶了。要是柳春在的话,取出**往她小嘴里一塞,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如今,她妈妈去了,不能来喂她的奶了。柳春去世后,雪妹就把两个孩子抱到了自己的**。夜里,要爬起来好几次。抱孩子下床撒尿啦,到火堆上煮奶糕喂孩子啦。现在,水水的哭声,赶跑了她一心窝甜蜜的往事,一切都回到现实里来了。她赶忙把镜子放下,起床煮奶糕去了。
“我不能走!我不能走!这样走了,对不住孩子,对不住柳春呵!”她一边给水水喂奶糕,一边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决心。她想等赶山李下次再来时,对他说说,请他谅解。他是好人,以后是会有好心的女人上他的门的。他会答应吗?会答应的,他是通情达理的,知道这个家庭的苦处的。那天上午,赶山李来了,这些话在她的嘴边兜了一个圈圈,又一个圈圈,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来。现在,河娃又提起这件事,她的心无法平静了。
“孩子有我嘛。”河娃重重地劈着柴。“梆、梆”的斧子声,伴着他的话一起进入雪妹的耳朵里。
“你?你行?”雪妹的心都碎了。
“生活逼着我,不行也得行。”
“哇——哇——”
屋里,水水又哭了。雪妹放下正在搓洗的衣服,赶忙进屋了。河娃重重地举起斧子,又轻轻地落下了。他没有心思再劈柴了,一下坐到一个树兜上,卷起了一支“喇叭筒”,吸开了。大口大口的烟雾,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弥漫在他的面前。
“我的好宝宝,奶奶的好宝宝,快别哭了,别哭了……”
屋里,雪妹哄孩子的话,不断地传出来。河娃的心,一阵一阵的热。
“水水,快撒尿,听奶奶的话,快撒尿。撒了尿,奶奶喂奶糕给你吃。”
“哇——哇——”水水不住地哭嚷。
“好,好,我们水水不撒尿,肚子饿了,要吃糕糕了。奶奶这就给你煮糕糕去。”
哭声小了,看来是雪妹抱着水水进后面的伙房煮奶糕去了。渐渐地,孩子不哭了。不大一会,屋里又传来雪妹的声音:
“看你,看你!刚才这样催你,你不拉,刚刚垫上尿布,就拉湿了。你呀,太不听话了,真该打屁股!”
“哇——哇——”水水又哭了。
“好水水,快别哭了。是奶奶不对,是奶奶坏。我们水水是个听话的好妹子!”
很快,雪妹提着湿尿片出来了。河娃迎上去:“娘,我去洗吧。”
“劈你的柴吧。”
雪妹说着,踏着清亮的月光,朝山溪小坝走去了。
河娃呆立着,一排排热浪在心头冲刷,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慢慢地蒙住了他的眼球……
十五
丽阳把一团团斑斓的树影投在山路上。雪妹和赶山李从山道上走下。刚才,赶山李来看她。走的时候,雪妹起身送他。以往,她送出门就打转身了。这一次,她送得远些了。过了山溪小坝,又过了苗圃,赶山李几次请她打转身,她都没有听。很快,这条沙石山道把他们带到了一片树林子里。
“他李叔,你好走。”雪妹终于停住了脚步。
“请回吧。”赶山李转过身来了。
“这个,你带回吧。”雪妹把那面心形镜子送到了赶山李面前。
赶山李怔住了。
“看着我屋里柳春的两个娃子,我想,你不会怪我的。”
赶山李点点头,连连说:“我明白,我明白。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想,会有更好的女人进你的屋的。”
“多谢,多谢……”老实、厚道的赶山李,眼睛湿润了。接着,他把镜子挡回来:“这个,你留着用吧。你不要小看我了。”
雪妹把捧镜子的手收回来了。她站立着,目送着赶山李缓缓地走下山去。明丽的阳光把一团一团树影投射在他们面前的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