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问题可以解决。”周景明说,“我有认识的团队,专门做沉浸式体验装置。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侍者过来撤掉前菜盘,端上主菜。唐墨池的是煎鳕鱼,周景明的是牛排。鳕鱼煎得恰到好处,表皮金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配着柠檬奶油酱和烤芦笋。香气飘上来,很诱人。
可唐墨池看着那盘鱼,只觉得胃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食欲。
“你最近……”周景明切下一小块牛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唐墨池的手指收紧,叉子在盘子上划出轻微的刺啦声。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起来……”周景明斟酌着用词,“不像你自己。你的音乐里有种东西,那种……对世界的敏感和好奇。但今天在工作室,还有现在,那种东西好像不见了。”
他说得很委婉,很小心,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唐墨池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景在流动,车灯的长河永无止境。餐厅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如流水般滑过,萨克斯风在背景里呜咽。隔壁桌传来低低的笑声,刀叉碰撞的清脆声响,冰块在酒杯里晃动的叮当声。
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摸向颈间。
那里曾经挂着一条银链,链坠是一枚子弹壳——凌曜送他的第一份礼物。不是买的,是凌曜在某个射击场捡到的,已经失效的空弹壳。他用砂纸磨掉了所有尖锐的边缘,打了一个孔,穿上链子,在唐墨池二十岁生日那天,笨拙地戴在他脖子上。
“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当时的凌曜说,耳朵尖有点红,“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你摸着这个,就能想起我。”
唐墨池当时笑了,说:“谁会忘了你这种烦人精。”
可现在,颈间空空如也。
那条链子,在凌曜发来“我放过你了”那条短信的第二天,被他摘下来,扔进了抽屉最深处。他不想看见它,不想摸到它,不想被提醒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墨池?”周景明轻声唤他。
唐墨池收回手,手指在桌布上蜷缩起来。
“没什么。”他说,“只是……创作遇到瓶颈了。”
周景明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了然,但更多的是包容。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创作就是这样,起起伏伏。别太逼自己,有时候放松一下,反而会有新的灵感。”
他说得对。
唐墨池知道他说得对。
可问题不在于放松不放松,而在于——那个曾经让他灵感源源不断的人,不见了。那个会在他弹琴时躺在沙发上打瞌睡,醒来后迷迷糊糊说“刚才那段真好听”的人;那个会从世界各地给他寄奇怪礼物——一块火山石、一片沙漠里的碎陶片、一根极地鸟的羽毛——说“这个声音一定很特别”的人;那个会在深夜里突然打电话过来,背景是呼啸的风声,说“墨池,你听,这是南极冰裂的声音”的人。
那个人,把他的世界带走了。
连同他创作的能力一起。
“谢谢。”唐墨池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的关心,还有……这个机会。”
周景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冬夜里的一盏灯。
“不用谢。我们是朋友,墨池。朋友之间,互相支持是应该的。”
朋友。
唐墨池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是啊,周景明是他的朋友。认识三年,合作过两个项目,永远温和,永远得体,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提供恰到好处的帮助和建议。他像一座精心修剪过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在正确的位置,每一条小径都通向预定的终点。
安全,稳定,美好。
可唐墨池现在只想冲进一片原始森林,任由荆棘划破皮肤,任由暴雨淋透衣衫,任由野兽在黑暗中咆哮。他想迷路,想冒险,想摔得遍体鳞伤,然后被一个人找到,被那个人骂“你怎么这么笨”,又被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带回家。
但那片森林,已经对他关闭了入口。
晚餐在九点结束。
周景明提出送他回家,唐墨池婉拒了。他说想走走,周景明没有坚持,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唐墨池沿着长安街往东走。
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带走餐厅里残留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他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