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扶住凌曜的肩膀。
“来,”他说,“我帮你。”
凌曜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唐墨池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他只是那样扶着,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的阳光在缓慢移动,窗外的喧嚣渐渐清晰——摩托车的引擎声,小贩的叫卖声,远处寺庙的钟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加德满都日常的背景音,真实而鲜活,与病房里凝固的沉默形成尖锐的对比。
终于,凌曜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般,开始转身。唐墨池立刻配合他的动作,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帮他调整姿势。凌曜的左腿还固定在支架上,不能弯曲,只能直挺挺地挪动,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花了整整十分钟,凌曜才终于坐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呼吸急促,脸色比刚才更白,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病号服的领口上。他的双手紧紧抓着床单,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唐墨池拿过枕头,垫在他的腰后,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然后他拧了一条热毛巾,轻轻擦掉凌曜脸上的汗。
“很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赞许,“第一次坐起来,很顺利。”
凌曜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没有回应。
唐墨池把毛巾放回盆里,然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握住凌曜的右手。那只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还在微微颤抖。
“放松,”唐墨池说,声音很轻,“我帮你按摩一下手指。长时间卧床,血液循环会变差。”
他开始按摩凌曜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再到手掌,动作轻柔而有力,指腹按压着每一个穴位。他的手法并不专业,但足够耐心,足够仔细。凌曜的手起初僵硬得像冰块,但随着按摩的持续,渐渐有了一丝温度,肌肉也慢慢松弛下来。
按摩完右手,换左手。
然后是手臂,肩膀,脖颈。
唐墨池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他的手指温暖而稳定,按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能缓解肌肉的僵硬,又不会弄疼凌曜。病房里只剩下按摩时皮肤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凌曜始终闭着眼,但唐墨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在一点点消散。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疲惫的、放弃抵抗的瘫软。像一座冰山,在持续的温暖中,边缘开始缓慢地融化。
按摩持续了半个小时。
结束后,唐墨池去洗手间洗了手,然后回来,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凌曜唇边。
“喝点水,”他说,“你出了很多汗。”
这一次,凌曜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杯水,看了几秒,然后微微低头,就着唐墨池的手,喝了几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喝完,他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唐墨池放下水杯,看了看时间。
九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康复师过来,”他说,“你先休息一下。”
凌曜没有回应。
唐墨池也不在意。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加德满都的早晨已经完全苏醒,行人如织,车辆穿梭,色彩鲜艳的纱丽在人群中晃动,像流动的彩虹。远处,一座白色的佛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塔顶的金色尖顶直指天空。这座城市古老而鲜活,混乱而生机勃勃,就像生活本身——无论个人遭遇怎样的破碎,世界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
他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到凌曜正试图自己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动作很笨拙,因为左腿不能动,身体平衡很差,手臂伸出去时微微颤抖。水杯离他的指尖还有几厘米的距离,他却怎么也够不到。
唐墨池没有立刻上前帮忙。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着凌曜咬紧牙关,看着他的手臂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看着他的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汗水再次从他的额头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终于,凌曜的手指碰到了杯壁。
但就在他试图握住杯子的瞬间,手一滑,杯子倾倒,半杯水泼了出来,洒在床头柜上,溅湿了他的手背。
凌曜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着那片水渍,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但唐墨池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抓着床单的手指收紧,指节几乎要刺破皮肤。
唐墨池走过去,拿起杯子,用毛巾擦干床头柜上的水,然后重新倒了一杯,递到凌曜手里。
“小心点,”他说,语气平静,“慢慢来。”
凌曜接过杯子,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低头喝水,动作依然粗鲁,近乎发泄。喝完,他把空杯重重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