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久到唐墨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凌曜才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早忘了。”
三个字,冰冷,坚硬,像三块石头。
唐墨池的手指停在疤痕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擦拭。
动作比刚才更轻,更柔,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温暖而稳定,慢慢抚过每一道疤痕,每一寸皮肤,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抚平那些看不见的伤痛,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疼痛,那些深埋在身体记忆里的恐惧和孤独。
凌曜始终别着脸,看着窗外。
但唐墨池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能看到,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能看到,他抓着床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无力地摊开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两片枯萎的叶子。
擦拭持续了很长时间。
唐墨池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专注地做着这件事。他把凌曜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都擦拭干净,把每一寸皮肤都照顾到,然后帮他穿好病号服,盖好被子。做完这一切,他拧干毛巾,拿去洗手间清洗。
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再次响起。
唐墨池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色也很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凌乱。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身体疲惫得像要散架,但眼睛依然明亮,眼神依然坚定。
他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走回病房。
凌曜已经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睡过去了。极度的情绪波动和身体疲惫让他终于支撑不住,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侧躺着,面朝窗户,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但脸上的紧绷感已经消散了许多。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能看清他鼻梁的轮廓,能看清他嘴唇微微张开的弧度。
唐墨池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新建文档。他犹豫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敲出一个一个的字。那些字很零散,不成句子,像散落的碎片:
“疤痕……地图……身体记得……”
“沉默的战争……冰与火……”
“他说早忘了……但身体记得……”
“守护……不是拯救……是陪伴……”
“疼痛……可以被遗忘……但不会被抹去……”
打了几行,他停下来,删掉,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打开了录音软件,轻声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断断续续的,像破碎的溪流,时而低沉,时而高亢,时而急促,时而绵长。旋律里有一种压抑的痛楚,有一种固执的温柔,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守,还有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他哼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凌曜的睡颜。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色,最后变成深沉的绛红。加德满都的傍晚来临了,街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远处传来晚祷的钟声,悠长而庄严,像在安抚这座城市的疲惫。
病房里一片安静。
只有凌曜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唐墨池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凌曜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只手依然冰凉,但已经不再僵硬。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无意识地寻找温暖。唐墨池握紧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它。
然后,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会一直在这里。”
“直到你愿意记得。”
“直到你愿意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