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寰宇地理那边呢?”他问。
“更糟。”大川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了回去,“他们对事故报告不满意,觉得结论太模糊。他们要求团队提供更详细的调查资料,还要重新评估所有合作项目的安全标准。老张他们压力很大,这几天一直在开会。”
老张是“巅峰视界”的负责人。
凌曜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温暖的红色。但他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
“所以,”他睁开眼睛,看向大川,“团队决定放弃我了,是吗?”
大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面,盯着石板缝隙里长出的几根杂草,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很旧了,鞋底磨得几乎平了,鞋面上沾满了泥。他穿着这双鞋,从非洲飞到迪拜,从迪拜飞到德里,从德里飞到加德满都,一路奔波,一路……愤怒。
“他们还没正式说。”大川终于开口,声音很闷,“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们让我不要再联系你,让我专心处理手头的项目。他们说……你需要时间静养,团队也需要时间处理后续。”
“处理后续。”凌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曜哥,”大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别听他们的。赵坤那孙子就是嫉妒你,他一直想取代你,这次事故给了他机会。寰宇那边也是,他们就是怕担责任,想找个替罪羊。你……”
“大川。”凌曜打断他。
大川停住了。
“谢谢你来看我。”凌曜说,声音很轻,“但……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认。”
“你认什么?”大川猛地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认什么?事故报告上写的是‘原因待查’,不是‘操作失误’!雪崩是天灾,不是人祸!你他妈……”
“我的腿断了。”凌曜说,声音依然平静,“我拍不了照了,至少……暂时拍不了了。团队需要能干活的人,寰宇需要能出片的摄影师。我现在不是那个人。”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大川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很轻微,但大川看见了。
“曜哥……”大川的声音软了下来。
“茶来了。”
唐墨池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放着三个茶杯,一个茶壶。茶杯是粗陶的,深褐色,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茶壶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散开来。
唐墨池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给三个杯子倒上茶。茶水是浅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消散。
“坐吧。”唐墨池对大川说。
大川看了凌曜一眼,重新坐下。
唐墨池把一杯茶推到凌曜面前,一杯推到大川面前,自己端起最后一杯。他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看向大川,“你刚才说,赵坤在散播谣言?”
大川端起茶杯,一口灌下半杯。茶水很烫,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对。他不光在团队内部说,还在圈子里说。我听说,他已经联系了几个原本想跟你合作的品牌,说你现在状态不行,建议他们换人。”
唐墨池的眉头微微蹙起。
“寰宇地理那边,”他问,“重新评估合作,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可能会减少甚至终止跟‘巅峰视界’的合作。”大川说,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寰宇是团队最大的金主,如果没了他们的项目,团队……很难维持。”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麻雀在晾衣绳上跳动的细微声响,还有……茶水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的微弱嘶嘶声。
凌曜端起茶杯,手指感受着陶器的粗糙质感。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烫得他指尖发红。但他没有松开,只是那样握着,看着杯子里那片漂浮的茉莉花瓣。
“所以,”他开口,声音很轻,“团队为了自保,必须和我划清界限。我理解。”
“曜哥!”大川又想站起来,但被唐墨池按住了肩膀。
“大川,”唐墨池说,声音温和但坚定,“让凌曜说完。”
大川看了唐墨池一眼,又看了凌曜一眼,最终重重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