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放下茶杯。
茶水在杯子里晃动,荡起一圈圈涟漪。
“大川,”他说,抬起头,看向这个跟了他快十年的兄弟,“你来看我,我很高兴。但……你不用为我做什么。团队有团队的难处,我理解。赵坤……他想说什么,就让他说去吧。我的腿在这里,这是事实。我拍不了照,也是事实。”
“但你可以好起来!”大川说,声音里带着急切,“曜哥,你的腿会好的!阿米尔医生不是说了吗?只要坚持复健……”
“大川。”凌曜再次打断他。
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些微的波动。
“就算我的腿好了,”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也回不去了。团队不会要我,寰宇不会要我,这个圈子……也不会要一个出过重大事故的摄影师。你明白吗?”
大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明白。
他太明白了。
这个圈子就是这样——现实,残酷,健忘。你风光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一旦倒下,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他们要生存。在这个行业里,生存比情谊更重要。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沉重了。
唐墨池看着凌曜,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
茉莉花的香味淡了些,多了些苦涩。
“不过,”大川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曜哥,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告诉你这些糟心事。”
凌曜抬起头。
大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翻找了一会儿,然后递到凌曜面前。“你看这个。”
凌曜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陈老”,收件人是大川。邮件内容不长,但凌曜看得很慢。
“陈老一直在联系德国的几家康复机构。”大川说,声音压低了些,“其中一家,在慕尼黑,专门做运动员严重骨创伤的再生治疗。他们有一种新技术,叫什么……干细胞复合支架?我也不太懂,但陈老说,这种技术对粉碎性骨折的恢复有奇效,很多职业运动员都在那里治疗,恢复效果比传统方法好得多。”
凌曜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邮件里附了几份资料,都是德文的,他看不懂。但有几张图片——X光片的前后对比,一个滑雪运动员的胫骨,从破碎到几乎完全愈合。
“陈老说,”大川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已经跟那边的医生联系过了,把你的病例发过去了。那边的回复是……有希望。但需要你本人过去做详细评估,而且……要尽快。骨折后的黄金恢复期是有限的。”
凌曜抬起头,看向大川。
“费用呢?”他问,声音很平静。
大川抿了抿嘴唇。
“很贵。”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非常贵。陈老没说具体数字,但……至少七位数。而且,医保不报销,商业保险也很难覆盖。”
七位数。
凌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这些年赚了不少钱,但大部分都投在了设备上,投在了旅行上,投在了……那些追逐极限的梦想上。他的存款,不够七位数。
“陈老让我带话,”大川说,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钱的事,他先垫着。让你别有负担。”
凌曜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向大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陈老。
那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子,那个带他入行的导师,那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指路的人。现在,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又要……拉他一把。
“为什么?”凌曜问,声音很轻。
“什么为什么?”大川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