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出来的弟子,每一个都能在琴音中看见人心。但她们都达不到韦雪之的高度——因为韦雪之的琴音里没有恐惧。她这辈子,什么都不怕。
不怕权势,不怕孤独,不怕别人的眼光,不怕命运的摆布。
她唯一怕过的,是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听那些联姻对象的心性时,看见人性底处的黑暗,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这世上,到底有没有干净的人?
后来她找到了答案。
有。但极少。
太平公主是其中一个。不是因为太平公主没有算计、没有手段——恰恰相反,太平公主的算计和手段比任何人都多。但太平公主的底色是真实的。她不伪装自己是什么"贤德公主",她就是她——一个被权力和命运反复碾压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女人。
韦雪之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她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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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龙政变。景龙政变。唐隆政变。
太平公主站在每一次政变的风暴中心,韦雪之站在她身边。
每一次,韦雪之都弹琴。琴音织成幻阵,帮太平公主判断谁是盟友、谁是敌人、谁在关键时刻会反水。她的琴音从来没有错过。
景云元年(710年),太平公主与李隆基联手发动唐隆政变,诛韦后,拥立睿宗。太平公主的权力达到了顶峰——"宰相七人,五出其门;文武之臣,大半附之"。
韦雪之站在太平公主府的花厅里,看着满府的门客和求见者,弹了一曲《文王操》。
琴音里,她看见了一件事。
她看见李隆基。
那个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有火,有才略,也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是"容不下任何人跟自己分享权力"的决绝。
她弹完之后,走到太平公主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公主,此人不可久依。"
太平公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太平公主说:"我知道。"
但她没有退。
因为她退不了。从薛绍死的那天起,太平公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她只能往前走,走到最高的地方,或者摔到最深的谷底。
韦雪之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把焦尾琴擦了一遍,换上了新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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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天二年(713年),李隆基先发制人,在骊山举兵,诛杀太平公主党羽。太平公主逃入南山,三日后被赐死于家中。
消息传到韦雪之耳中的时候,她正在弹琴。
她没有停。她把那一曲《广陵散》弹完了。从头到尾,一个音都没有错。
弹完之后,她把琴放在案上,站起来。
门外已经传来了禁军的脚步声。李隆基的清算开始了。太平公主府的门客、党羽、玉女门的长老,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蕴秀已经走了。她带着养子从后门出了长安,剑气一闪,没人拦得住她。
韦雪之没有走。
她坐在琴案前,等着。
禁军撞开她的房门时,看见的是一个穿月白色素纱袍的女人,端坐在琴案前,怀里抱着焦尾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平静。
领头的校尉认识她——京兆韦氏的嫡女,韦嗣立的女儿,太平公主府的"宗师中的宗师"。他举起刀,手却有点抖。
韦雪之看着他,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