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狄咏每日下值回来,总会带点什么。望舒渐渐摸出了规律:他挑东西的时候,不是挑"好的",是挑"她会喜欢的"。比如那支从东市珠宝铺子买的簪子——不是什么灵宝,就是一支普通的银簪,簪头嵌了一颗小小的月光石。
"为什么挑这个?"她拿在手里看。
"因为你叫望舒。"狄咏有点不好意思,"望舒——仰望月光。我觉得……配你。"
望舒看着那颗月光石。不大,但很亮。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像水一样的光。
她忽然想起师父聂隐娘说过的话:"仙家灵宝,不如凡人一念。"
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转过头,让他看。
"好看吗?"
狄咏看着她。烛光映在她侧脸上,月光石在她发间微微发亮。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石头。
"好看。"他说。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
望舒闭了闭眼。她觉得——自己的道心,好像又裂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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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裂缝不只是因为甜蜜。
婚后的第一个月,她发现了一件事:她融不进去。
不是狄咏的问题。狄咏恨不得把心掏给她。是——这个世界。
妯娌们聊天,聊的是月例、厨房的账、哪家铺子的料子好、哪个稳婆手艺好。她一句都接不上。她试图接——"大嫂,月例是什么?"——王氏笑了一下,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然后话题就滑过去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滑过去。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的——"你和我们不是一类人"的默契。
她从小在仙山长大,见过无数仙姿玉色的人物,习惯了"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世界。而在这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有规矩。不是明面上的规矩——是那种看不见的、像水一样的规矩。你碰到了,就会被弹开,但弹开的时候还带着笑。
她开始觉得——孤独。
不是那种"一个人待着"的孤独。是"明明在一群人里,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你在想什么"的孤独。
而唯一懂她的人——狄咏——他也不完全懂。他懂她的"想吃樊楼的洗手蟹",懂她的"喜欢那支月光石簪子",懂她的"练剑时侧身的角度"。但他不懂她半夜忽然醒来时、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时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她想的是:娘现在在华山做什么?爹有没有又摆天门阵?师父聂隐娘是不是又在云海上捻冰蚕丝?
他不知道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想掐诀——像在玉女门时那样,一个法诀就能回到云深不知处——然后才猛然想起来: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她不怪他。因为——她自己选的。
不历红尘,如何飞升?
她当初说这句话的时候,以为"红尘"就是狄咏。现在她知道了——狄咏只是红尘的入口。进了门之后,还有一整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除了狄咏,她谁都不是。
不是玉女门的未来掌门。不是聂隐娘最疼的关门弟子。不是太平公主转世。
只是——狄咏的妻子。
她有时候会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很久。镜中人是谁?是刘望舒吗?还是"狄二少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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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元年·六月
孕中的反应来得比她想象中猛烈。
她修仙多年,体质远超常人,但怀孕这件事——灵气护不住。吐得昏天黑地,吃什么吐什么。
狄咏急得不行。每天换着花样带吃的:酸梅汤、姜汁撞奶、桂花糕。她闻一下就吐。
有一天深夜,她吐完之后,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狄咏坐在床边,用湿帕子给她擦脸。他的手有点抖。
"望舒。"他的声音哑了,"要不——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她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继续擦了,"我没事。仙家体质,孩子根基好,反应大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