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咏看着她。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他见过。在江南水乡,隔着熙攘人潮,她第一次看他的时候,眼睛就是这种亮。
"你——"他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你想说什么?"
"你……会不会后悔?"
望舒愣住了。
狄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你以前的世界……那么大。现在每天困在府里,吐得死去活来,还要应付这些你从来没见过的规矩。我——"
"狄咏。"她打断他。
他抬起头。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他的脸上有胡茬,扎她的掌心。她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不后悔。"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剑一样准。"我唯一后悔的,是让你担心了。"
狄咏闭了闭眼。然后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月亮的味道。"他闷闷地说。
望舒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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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泪终究还是掉了。在狄咏发现她写信的那天。
她坐在桌前,写到第三行——"娘,我有喜了"——门响了。狄咏下值回来,手里照例提着油纸包。
他看到了信纸。
"……你要给家里写信?"
望舒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从八岁起就觉得"真好看"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生气。是——担忧。是那种"我知道你一定会难过,但我不得不说"的担忧。
她攥紧了笔。
狄咏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油纸包放下——今天是一只烤鸭,已经凉了——然后看着她。
"望舒。你不能写。"
"为什么?"
他把她知道的那些理由说了一遍。枢密院、皇城司、归明人、狄青、欧阳修——那些她从小就不屑于懂的朝堂弯弯绕绕,此刻像一张网,把她和父母隔在了两端。
她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她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堵墙的重量。
她以为"红尘"只是意味着她不能再御剑飞行、不能再掐诀瞬移。她以为最大的代价是放下飞升机缘。
但她错了。
最大的代价是——连"想娘了"这三个字,都不能说出口。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信纸上,把"娘"字晕开了一小块。
狄咏伸手,轻轻覆在她攥着笔的手上。他的手很大,很暖,但此刻她觉得——这只手也挡不住什么。
"等孩子生下来。"他说,"等风头过去。"
"风头什么时候过去?"她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但没有再掉,"一年?十年?还是——永远?"
狄咏沉默了。
他答不上来。因为他也不知道。
望舒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忽然觉得——不是他的错。是这个世界。是她自己选的世界。
她把信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狄咏面前,弯腰,抱住了他。
不是撒娇。不是寻求安慰。是一种——"我知道你也在承受"的、安静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