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笔都抖了,墨汁溅在袖口上。
"饼要对味?"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裴尚书……"我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裴尚书生前,嫌臣妾做的安西干饼子不对味。他说安西的饼,要有风沙味,有羊粪味,还有雪山顶上那点太阳晒过的味。臣妾做了无数次,他一次都没说对过。"
殿里安静了一瞬。
武后止了笑,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复杂——有怜悯,有了然,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库狄夫人,"她轻声说,"你那饼,他吃了多少次?"
"每次都吃。"我说,"一边嫌不对味,一边全部吃完。"
天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案头那枝刚贡来的佛头青牡丹,咔嚓一声,剪断了花茎。
"写吧。"她说,"就写你会的。"
我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后来那十二篇《女诫》呈上去,武后看了,说"尚可"。可我知道,她真正看的不是那些字。她看的是我写到最后,手抖得洇了好大一团墨,把"妇功"那一篇的末尾全糊了——我本来写的是"持家之道,在于知人善用,量入为出,账目清明,不假手于人",结果墨团洇上去,变成了"持家之道,在于……"
在于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天后没让我重写。她把那叠麻纸推回来,说:"就这样吧。糊了的地方,你自己知道写了什么就行。"
我收了纸,站起来行礼。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我。
"库狄夫人。"
我回头。
她坐在案前,手里转着那枝被剪断的佛头青,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裴行俭这辈子,值了。"
我没说话。出了麟德殿,长安的日头正烈,照得靖安坊的石板路发白。我走回去,走进灵堂,坐在那张胡床上。
长明灯还亮着。
我靠着柱子,闭上眼睛。安西的风声又来了,干燥、粗粝,带着沙粒的摩擦声。我想起他最后一次回来抱我的时候,身上的味道——墨香、药草味、塞外羊膻气,还有一点点……干饼子的焦糊味。
"裴守约,"我在心里说,"你个小老头,给我起来。"
"我不要做有钱的年轻寡妇了。"
"你听见没有?"
长明灯静静地燃着。没有人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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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师事故邢国公苏定方,通阴阳、历数、书法。高宗朝历吏部侍郎、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调露间,西突厥叛,以定襄道行军大总管率师,擒阿史德温傅。开耀间,再平阿史那伏念。永淳元年(682年)薨于军,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
史载其"家无余财"。
又载其妻库狄氏,鲜卑族,通文墨,善谈论。裴行俭卒后,武后召入宫,撰《女诫》十二篇。《全唐诗》存其诗一首——那是她后来才慢慢被人知道的,可她那些夜里偷练的枪法、那些被嫌弃的干饼子、那些"我不要做年轻寡妇"的念头,史书一个字都没记。
但这些,才是她真正活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