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我的官越升越高。礼部尚书、检校右卫大将军——文武并兼,位极人臣。我做到了连先师苏定方可能都没有想到的高度。而夫人库狄氏的管家能力,也远超我的预料。她把裴家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把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帖帖,把家里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我把后背全心托付给了她,从没有后悔过。
可我知道她总想揍我。我忙起来忘吃饭的时候,她想揍我。我花大价钱买陨石研究阴阳五行的时候,她想揍我。我嫌弃她做的安西干饼子"不是那个味道"的时候,她更想揍我。于是我充分发挥"文官"的特长,在她面前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她觉得真揍我会把这"小老头"打坏了。这招很管用,她从来没真的打过我。
她绣的帕子丑丑的。针脚歪歪扭扭,绣的是我画的安西骆驼。可那是她照着我画的样子的绣的,所以我一直珍藏着,天天带在袖子里。
被李敬玄排挤称病不上朝的那段日子,是我和她最安静的一段时光。我们在窗前画眉,我指点她枪法的不足之处——她的下盘不稳,转身时左肩会先动,这是个破绽。她不服气,拿枪戳我,我侧身避开,她又戳了个空。她气得想揍我,又怕真把我这小老头打坏了,只好作罢。
那段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我记住一辈子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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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看着帐顶。外面的风声很大,是草原上特有的那种风——干燥、粗粝、带着沙粒的摩擦声。像极了安西的风。
我这辈子,对得起谁?
对得起先师苏定方。他教了我那么多,我没有辱没他的名声。我灭了突厥的叛乱,擒了他们的可汗,用他的兵法打赢了仗。他在天上看着,应该不会失望。
对得起陆氏。虽然我没能给她多少陪伴,但她走的时候,我是真心实意地难过。她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对得起库狄氏。我把后背交给了她,她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她给了我一个家,给了孩子们一个母亲,给了我那些年在长安城里最安稳的日子。我杀降这件事,她不会赞同,但她会懂——懂我为什么这么做,懂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对得起安西的军民。我在那里待了十几年,没有白待。我守住了那片土地,守住了那些烽燧,守住了那些在烈日下沉默坚守的身影。我把兵书托付给了那个驸马,希望他能善待那片土地,善待那些人。
对得起大唐。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从西州长史到定襄道行军大总管,从边陲佐贰到朝堂重臣,我没有一天是在混日子。我打过的仗、写过的字、判过的案、教过的学生——桩桩件件,都对得起"裴行俭"这三个字。
我这一生,无愧于心。
帐外的风更大了。我闭上眼睛,觉得困了。真的很困。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夫人,我好像看见你了。你站在长安的城门口,笑着说"你看我多厉害,我们家裴尚书为了不被我打,出征前家都不回了"。你的眼里含着泪,但你不让它掉下来。你转身上了马车,回去给我收拾行装。
你握着车帘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可我回不去了。
我最后想了一件事——那个驸马,薛绍。如果他真的来自后世,如果他真的有一天会消失……我希望他记得安西。记得那些老兵,记得那些烽燧,记得那些在烈日下沉默坚守的身影。如果他能把我的兵书用好,善用,善待那些人——那我这辈子,就没有白活。
风声渐渐远了。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是苏师父吗?您来了。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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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永淳元年(682年),以定襄道行军大总管讨突厥阿史那伏念、阿史那德温傅。伏念等降,行俭许以不死。然朝廷以裴炎议,斩伏念等五十四人于都市。行俭叹曰:"浑、浚之事,古今耻之。但恐杀降之后,无复来者。"因称疾不出。是年秋,病卒于军,年六十四。赠幽州都督,谥曰献。
史载其"麾下将士尽没于归途",大军回朝之日,主将已殁。
又载其妻库狄氏,鲜卑族,通文墨,善谈论。裴行俭卒后,抚四子成人,守节终身。《全唐诗》存其诗一首。
至于那封托付给薛驸马的信和兵书,后来去了哪里,史书没有记载。也许它们被妥善保存了下来,也许它们在某个时刻发挥了作用,也许它们随着那个"来自后世"的人一起,消失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没有人知道。
但裴行俭知道就够了。他闭眼的那一刻,心里是踏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