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正在书房里。桌上还是那壶浊酒、那盘花生米。他最近瘦了——樊楼那顿饭的账单像座山压在他胸口,他变卖了两箱藏书才凑够一半。
仆人把信递上来:"学士,洛阳来的信——庞太保亲笔。"
欧阳修接过来。看到"庞籍"两个字的落款,他的太阳穴就开始突突。
他拆信。看第一行。眉头皱起。
看第二行。嘴唇抿紧。
看第三行。"汉臣、宗保二公之冤,终得一雪"——他的手开始抖。
看到中间。"满朝文武,人人夸此子天真烂漫、礼数周全。足下孤立无援,欲诉无门"——他的脸从白转青。
看到"第一满意之宴""让永叔破费了哈——实在太不好意思了"——他的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看到最后。"锋利的刀,终有反噬之日"——他眼前一黑。
"噗——"
一口血喷在书案上。正好喷在那页写着"小贼王八——跑得倒快"的纸上。血和墨混在一起,晕开一大片。
仆人冲进来:"学士!学士!"
欧阳修摆摆手。他没晕。他清醒得很。
他看着那页被血染红的纸,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庞……醇之……"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匹夫……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完,又咳了两声。血沫子沾在嘴角。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拿起笔——在那封庞籍的信的背面,用颤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
"老贼……哈哈哈哈……"
写完,他把笔一掷,伏在书案上。
血。墨。酒。花生米的碎屑。混在一起。
窗外,汴京的蝉在叫。很吵。
欧阳修闭上眼。他梦见四月初五的樊楼——三十道硬菜,一道一道,像刀子一样片他的脸。而庞籍坐在对面,端着茶盏,茶叶梗竖着,笑得像个狐狸。
这顿饭——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哪怕死了都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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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欧阳修后来还是把樊楼那顿饭的钱还清了——卖了三箱藏书,外加把洛阳的一套宅子典了。他至死没给庞籍回那封信。
庞籍在洛阳收到那页带血的纸了吗?没有。欧阳修没寄。
但庞籍不需要寄。他猜得到。
他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茶叶梗竖着,笑眯眯地跟来访的老友说:
"你们不知道欧阳永叔那天在樊楼有多精彩……"
然后从头讲一遍。每讲一遍,都笑得更大声。
这个夏天——是庞籍致仕后最快乐的一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