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哈哈哈哈"。是一种很慢、很深的笑。从嘴角开始,慢慢漫到眼睛里,最后整个肩膀都在抖。
他想起四年前。狄青从枢密使贬去陈州。临走前来向他辞行。那个面有刺字的汉子,站在他府门外,什么都没说,只鞠了一躬。
狄青说:"醇之,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赵家的事。"
不到半年。郁郁而终。
而今天——四年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欧阳修自己的艳词、自己的文章、自己的方式,把欧阳修架在火上烤了整整一个春天。欧阳修付了天价账单,还欠一半,在书房写"小贼王八",满朝无人同情。
狄汉臣——你看到了吗?
庞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洛阳的六月,日头正毒。老槐树上蝉在叫。
他仰起头,对着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汉臣……老夫替你——出了这口气。"
然后他走回书房。磨墨。铺纸。
他要给欧阳修写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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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洛阳·庞籍致欧阳修的"终极阴阳信"
这封信,庞籍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太狠了。不是不忍心——是怕欧阳修看了直接气死,那这封信就白写了。
第二遍,他改了几个字。措辞更"客气"了,但每一句都像钝刀子割肉。
"永叔足下:
仆离京赴洛已两月余。洛阳牡丹已谢,唯有老槐依旧。仆在洛,日日得汴京消息,如读一部精彩话本——而足下,便是这话本中当之无愧的主角。
四月初五樊楼之宴,足下做东,仆叨陪末座。席间刘朔小友之艳词背诵,足下之面如死灰——仆至今思之,犹觉畅快。非为足下难堪而喜,乃为汉臣、宗保二公之冤,终得一雪而喜。
足下当年写《论狄青札子》,字字为国担忧,句句引经据典。汉臣面有刺字而心无尘埃,足下笔下却无一句公道。仆当时不能言、不敢言、不必言——今日一十六岁童子,以足下之笔,还治足下之面。此非天意,何也?
更令仆抚掌称快者——刘朔次日竟一改前态。访狄府,狄家兄弟喜之;拜司马,司马评可教;见官家,官家叹若是朕孙;来潞公府,潞公亦评可教。满朝文武,人人夸此子天真烂漫、礼数周全。足下孤立无援,欲诉无门——此情此景,仆在洛阳遥想,几欲浮一大白。
六月初三,官家准刘朔回华山尽孝。赐御砚,绢两匹。六月初八启程。仆闻足下在书房书小贼王八——跑得倒快七字,又吩咐账房先还一半——哈哈哈哈。
永叔——四月初五那顿饭,是仆这辈子吃过的第一满意之宴。
让永叔破费了哈——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然仆细想:以永叔枢密使之尊、文坛领袖之誉,被一十六岁童子以自己之笔反杀,满朝无人同情,樊楼之债至今未清——此等千古佳话,岂是一顿饭钱能买到的?
足下若恨,恨文章写得太好、太锋利、太滴水不漏——锋利的刀,终有反噬之日。
仆在洛阳,遥祝足下:樊楼之债早日还清,玉楼之词常伴左右。
又及:仆闻足下至今欠樊楼一半账未清。若手头实在拮据,可来信告知——仆虽致仕,然洛阳尚有薄田数亩,不日便可收租。只是……那三十个歌妓的赏钱,仆是不出的。哈哈哈哈。
醇之手书
六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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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汴京·欧阳修府
这封信到欧阳修手里,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