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升起炊烟,她心情复杂地从那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移开目光,朝厨屋而去。
司钦夜仍像从前一样择菜、添柴。灶上炖着一锅汤,她凑过去看,是莲藕排骨汤。
他舀了一勺汤尝味,又添了些盐。
饭菜端上桌,三菜一汤,摆了两副碗筷,司钦夜牵着那具躯壳走到桌边,替她拉开椅子,分筷布菜。
那具肉身不会自己拿筷子,他便将筷子递进她手里,又慢慢调整她握筷的姿势,如同照顾一个无法自理的孩童。
司钦夜似乎也并不觉得麻烦,仍会将菜里她不爱吃的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做过千百遍般熟稔。
连汤都晾到恰好的温度,才送到她唇边。
她自然不会张口。
司钦夜便停在那里,等了片刻,才将汤碗放回去,温柔望着她:“今日也不饿?”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根本不会动筷,也不会回应,司钦夜却像什么都没发现,同“她”说话时,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从始至终,屋内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筷箸轻碰瓷碗的声响。
直到饭后,司钦夜收拾碗筷后,替她擦了手脸,陪她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会儿,直到夜色彻底落下。
江药药已不想再看这荒谬的一幕幕,独自坐在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天色。
没有月亮,亦无一颗星子。
她恍惚想起,从恢复意识到现在,她似乎从未看见过玉烟镇以外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个按照她记忆重新拼凑出来的幻境吧?
可若是她的幻境,为什么外祖母和母亲已故,玉烟镇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司钦夜出现在这里?
而且方才的一切……
他的神情、动作、习惯,都真实得不像幻象。
……
夜深,窗外没有月光。
天地之间一片漆黑,桌上油灯晃着微弱的光。
司钦夜侧躺着,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另一侧的阖眼容颜静谧的少女。
她这个时候,才像是真正睡着了,可她睡着了也不会这样乖巧,会哼哼唧唧地翻身,嘟囔着嫌热然后把腿搭在他身上……
药药看了许久,记起好几次半夜醒来也会发现他这样默默看着她,会被他吓一跳。
她在床沿坐下,躺在他身侧,把自己的虚影缩成从前习惯的那个姿势,躺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假的也好,幻境也好,她好累,这一刻什么也不愿去想,闭上眼,就这么“睡”在他身边。
司钦夜一下下轻拍着少女,哄她睡觉,嗓音轻沉响起,念的是《诗经》里的词句。
一字一句都平稳温和,念到后来,嗓音渐低,哼起一支断断续续的小调。
是她平日里常哼的那支乡野小调,想是他记不全了,落了拍子,哼几句便停了。
从前未听过他哼歌,若是此时能同他说话,她定是要好好揶揄一番的了。
直到司钦夜不再出声,屋内又静下来。
静等片刻,许久,他才俯下身,脸埋进那具躯壳的颈窝,“理理我。”
药药笑意一点点消失,往日她故意不理他时,他也是这样哄她。
她抬起手虚落在司钦夜的背后,想要摸摸他,可惜虚影没有重量,她碰不到他。
只能如他守着她的躯壳一样,她也安静守着他。
许是因他哄睡起了效,或是因为挨着他的缘故,即便是虚影状态,江药药也迷迷糊糊起来。
醒来时,天色尚早,窗外却很寂静,没有往常的鸟鸣与山间庙观鸣钟的声音。
药药恍惚一瞬,以为自己仍在从前某个清晨。
直到看见镜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