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陆望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过两天,把他们全须全尾地送出这该死的地方,就不用再忍受这帮没见识的瓷锤——”
小若始终没参与这阵插科打诨。她低着头,专注地拨弄风灯里的火石,嚓、嚓、嚓,一下一下,节奏不紧不慢。等笑声终于歇下去,她才抬起眼,目光挨个儿从队友脸上扫过去。那眼神不重,却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所有人的肩膀——语气也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分量。
“行了。”她说,手指从火石上移开,往桌面上一搭,“听我说。”
营地安静了。
“帕莎全力准备强效阻断剂,押上所有的雾化基底,不成功便成仁,到时候走在最前面,每隔一段距离施放一次,把我们的气味彻底压在雾障里头。陆望的灵体帷幕全程覆盖队伍,从出发到抵达林子边缘,不要撤,哪怕你觉得‘好像安全了’也不准撤,等我指令。哈吾勒——”她转向血鹰小队的队长,“不要只关注狂风,微风同样重要,从我们动身那一刻起,你就要拨动林中的气流,一缕也好、一股也罢,让风替你去看、去听、去嗅。风向不对劲立刻示警,不要恋战,不要硬探。”
哈吾勒微微颔首,手指在刀柄上轻叩两下,算是应了。
“剩下的人——”小若最后扫了一眼赛依和艾孜,“管住手,管住嘴,别发出多余的动静。昨晚我们已经跑过一次了,我不介意再跑一次,但我介意空着手跑。”
“是!”
两人异口同声。
艾孜随即补了一句:“我会紧盯体内的污染波动,用它的涨落来反推外界污染浓度和类型变化。一旦发现异常,我会第一时间汇报。”
陆望从树桩上蹦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苔藓,笑嘻嘻地凑到小若面前:“哎呀呀,小若姑娘这安排,条理清楚,分工明确,这队长合该让你来当。”
哈吾勒头也不回:“你这话我记下了,作为小若队长的属官,完成队务报告是你的应有之义。”
“别别别——队长我错了!您才是那个能带领血鹰小队走向辉煌的好队长!”陆望立刻抛下调侃的话头举手投降,面无表情的脸上,一双灵动之极的宝石眸挂着一副痞笑。
帕莎低头轻笑,手上已经开始忙活。她泼掉铜壶里残存的凉茶,从药箱里取出了她的宝贝喷雾器,双手一拉,她的药箱就成了一张简易的配置台。称量、配平、振荡、混合……她双手翻飞,带着炼药师特有的专注,迅速将所需的强效阻断剂制备完成。晨光终于彻底穿透了雾霭,将营地染上一层带着暖光的白色——若非身处遗迹,这样的体感可称温煦。
在这温暖的晨曦中,陆望又跳上小若肩头,悄咪咪地戳了戳她的耳廓:“所以……你拍板要回头掏那些大扑棱蛾子的老窝,是觉得那片林子有特别之处?”
“对啊,”小若用心声回应,“那群鳞翅目的异种见了人就往下扑,就算我们没有沾上那些腐蚀性的鳞粉,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也足够我们沾染它们分泌的信息素。凭它们发达的羽状感受器,没道理跟丢我们。唯一的解释,是我们在猪突猛进中离开了它们的仇恨范围,于是被它们放过了。”
她的眼神幽深,凝视着未知的前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些异种的异常表现,和那为期三天的污染低潮之间大有干系——仅凭这一点,我们就该回过头去探探虚实。”
陆望搔了搔他的脑门:“你凭什么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啊——”
“一方面是经验吧,另一方面也得赌一把。在遗迹这种地方,要么闷头瞎找,要么抓着一点线索死磕——我永远选后者。”
“这就是为什么你找安息地的时候,一直死磕黄金城?”
“对,虽然我对它的了解也有限。”小若承认得很坦然,“但现世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的安息地里,黄金城已经是咱们情报最多的一处了。”她侧过头,望向远处那片诡谲的树林,声音平静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说白了,不是因为它安全,而是因为别的地方更不安全——我也就是在矮子里面拔高个儿罢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这一重污染跳变界限究竟和那群该死的大扑棱蛾子有没有关系——”陆望突然反应了过来,“那你还叫咱们的队医押上所有的雾化基底去配置所谓的强效阻断剂——”
“我可不只是因为要找线索才会的那个倒霉地方。”小若打断了他即将冲口而出的一连串文明用语,语气里竟然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遗迹里头的体感时间非常不稳定,我们在脱战过程中已经偏离了其中相对稳定的时间流,要是回不到能够与外界时间接轨的地方,也许走着走着我就要回到我素未谋面的母亲的肚子里去了。”
“这样的话,你叫我怎么去跟那群第一次进入复杂遗迹的菜鸟们解释?”她叹了口气,复又微笑起来,“再说了,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不是还有我们伟大的守护者阁下嘛~难道你忍心眼睁睁看着我栽在蛾子堆里吗?”
陆望被她噎了一下,半晌,才艰难地憋出一句话:“……你这算盘打可真是响亮啊。”
林中那些树木长得比小若想象中更加茂密,好在那些大扑棱蛾子果然如陆望所保证的那样,对近在咫尺的活人视若无睹——它们停在枝头、扑在树干上,翅面斑纹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偶尔有几只从头顶掠过,翼风扫落几片枯叶,却始终没有一只掉转头来。艾孜走在队伍中央,颈间的符文微微发亮,眉头微微拧着,但没有开口——显然体内污染波动尚在安全阈值内,也就是说,外界尚未出现能够引动它的变化。
随着队伍的在这片密林中逐渐深入,蛾群越发地密集,由一片片鳞翅组成的树冠就越发地低垂,光照从斑驳变成碎片,再变成几缕勉强漏下的细线。空气里浮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像发酵过头的果实,又像某种深夜才开的野花。帕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小若一眼,没有出声,但眼神在问:还要继续吗?
小若点了点头。
然后——那密不透风的晦暗穹顶忽然破了。
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是密不透风的枝干虬结,下一秒,面前的视野猛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片约莫半亩见方的空地。空地边缘的蛾子像被无形的墙隔开,密密麻麻地停在分界线上,却无一逾越。空地中央的植被与外围截然不同:有些茎秆异常膨大,且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叶缘缀着细密的异色斑点;有些贴着地面铺展,叶片肥厚如舌,脉纹里淌着金绿色的汁液;还有些细如发丝,一簇簇从石缝中垂落,末端卷成螺旋,无风自动,一张一阖,仿佛在呼吸。
赛依“嘶”地抽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个玩意儿……我在联盟的资料库里头见过,旅人葵、萤脉叶、风息藤——全是遗迹核心才可能出现的好东西,一份标本在黑市上能换半条补给线。”他伸手想摸,却被小若一把按住了手腕。
“别碰。”小若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先看,再动。帕莎,取样;艾孜,感应;哈吾勒,注意风向——”
“从这片空地开始,风不往外走,反而在往地里渗。”
哈吾勒已经蹲下身子,手掌贴着地面,片刻后抬起来,指尖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细粉。他拈了拈,放到鼻端嗅了一下,面色微沉:“地底有气流通道,但风有进无出,要不是我特地去看,完全发觉不了。”
“不错。”小若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在遗迹这样的地方,四周多了什么不难确认,少了什么才是难以发现的——尤其是,那少掉的东西,居然是无处不在的风,你做得很好。”
陆望直起身来,拍了拍手,“诸位,来活了!”
帕莎麻利地戴好了隔离手套,半跪在最近的一株旅人葵边上,用小铲小心地剖开根部土壤。铲尖触到某个硬物时,她停了一下,随即更轻地拨开土层——土层中露出一段盘曲的根状结构,表面密布细小的孔洞,像某种天然的滤网。她将整株连根带土收入密封采样盒,又用镊子截取了几片萤脉叶的尖端,分别封入不同的试剂管。
艾孜颈间的符文微微发亮,而后陡然如心跳般明灭闪烁,他捂住自己的颈项,倒抽了一口冷气:“嘶——该死!它们不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