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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1页)

他咬紧牙关,竭力运转体内的誓约,好容易才把那些躁动不已的浊流安抚下来:“我刚才放松誓约,刚把污染放出来一点,它们就疯了似的往外涌,就好像外头有什么揪住了它们的小尾巴。”

赛依难得没有接茬。他站在空地边缘,他双手抱臂,目光从那片垂落石壁的卷须藤上缓缓滑过,忽然眯起了眼。他解下臂间的长弓,动作很轻,弓臂上缠着的硬质弦被他拇指一拨,发出极低的一声嗡鸣。他没有立刻搭箭,而是将弓横握在手中,侧过身,弓梢几乎贴着石壁探入一道裂隙深处——像在试探什么看不见的边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呼吸放得极缓,指腹压在弓臂内侧,感觉着那股从石壁深处渗出来的、微不可察的震动。

过了几息,他垂下弓,退后半步,把弓重新挂回臂间。偏过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可能是我眼花了吧。这片地头被那群该死的扑棱蛾子死死圈着,哪来别的活物敢与它们抢地盘。”可他收弓时,指节在弓臂上无意识地多扣了两下,像是自己也没完全说服自己。

小若始终没理会这些动静。她蹲在空地中央,指尖轻轻拂过地面那层灰白色的细粉,指腹上沾了一星,捻了捻,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起伏不定的风息藤。藤蔓末端像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一收一放,节奏和缓,像这片空地自己的心跳。片刻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把最后一块拼图嵌进了正确的位置。

“这是次级核心区的‘园圃’。”她说,“蛾子林不是天然形成的——这些异植在主动圈地,先用拟态信息素吸引那些进入繁殖季的大扑棱蛾子,再用污染场一代代地浸染它们的卵和幼虫,把这些大扑棱蛾子塑造成了它们的守卫,把这片空地变成它们的温室。”

她转头看向帕莎的采样盒,大手一挥,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雀跃:

“大伙把能带的都带上,抓紧时间采样!”

小若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园圃的风息藤骤然骤停。

方才还在无风自动、一舒一敛的发丝藤蔓,此刻尽数僵在半空,螺旋状的末端死死蜷缩,像骤然屏息的猎手。周遭细碎的风声彻底消弭,连枯叶落地的轻响都不复存在,整片半亩空地陷入一种死寂得诡异的沉默,唯有艾孜颈间的符文,还在急促地明暗跳动,像是在预警着未知的凶险。

众人默契地敛了所有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帕莎的反应最快——或者说,她手里的活儿容不得半点耽搁。地陷的征兆刚一浮现,她已经扣紧了采样盒的双层密封锁,指腹贴着卡槽一路捋过去,确认每一道卡扣都严丝合缝。装有各色标本的试剂管被她逐一塞进贴身防震夹层,指尖利落收紧,不留一丝松动的余地。整套动作在几息之内完成,快得像本能。

几乎在帕莎合上盒盖的同一瞬,赛依脚踝已经绷紧了。他察觉到细粉在靴底流动的瞬间,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便膝盖微屈、腰身一拧,整个人便借着那股下沉之势腾了半尺高,左足尖在身后一块尚未塌陷的石板边沿上一蹬,右手探向腰间的钩爪。爪尖脱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精准咬住石壁上一根斜生的粗壮藤根。他双臂一振,整个人便悬在了半空,靴底离下陷的地面约莫一臂之遥,脚下灰白色的石粉正如流沙般向地底深处漏去。

赛依稳稳地吊在那里,没有急着借力翻上去,反而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沉降的地面,又偏过脸,目光扫向石壁上那道方才探过的裂隙——裂隙的边沿此刻正在层层剥落,细碎的石片簌簌坠入黑暗,片刻后才从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落水响,闷闷的,像石子沉进了淤泥里。他眉梢微挑,手上力道反倒松了半分。

片刻后,他弓身一荡、腰腹发力,整个人轻巧地翻上一块微微凸起的岩台。蹲稳之后,将钩爪收回腰间,又解下臂间的长弓横握在手中,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挂回那副惯常的、谁也瞧不上的神情,可额角一缕汗湿的碎发贴在眉骨上,到底泄了几分底。

“啧。”他压着声音,目光仍盯着那道裂隙,“我说什么来着——没眼花。这破地方底下是空的,而且空得很有诚意。”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退向边缘,反而朝裂隙旁又挪了半步,微侧过身,一手按住弓臂,像一只蹲在高处的猫,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都罩进了自己视线范围内。

与此同时,哈吾勒已经重新蹲落。掌心贴紧地面的那一刻,他的眉头骤然拧紧,指腹下的土层正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在微微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身。

“污染指数在跳。”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的凝重,“不是缓慢攀升,是断崖式跳变。脚下的土层……在变软。”

话音未落,众人的脚下忽然一陷。

原本坚实干燥的地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沉降,表层土壤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如意外进入夏天的冰雪般迅速融化,而后纷纷坠落。没有剧烈的震动,没有轰鸣的异响,只有一种细密的、沙沙的渗落声,从脚底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陷仿佛是一种讯号,这片丰饶而静谧的土地陡然露出了狰狞的面孔——旅人葵茎秆微微颤动,抖落细雨般的孢子,肥厚的萤脉叶微微下垂,叶心流淌的金绿色汁液陡然亮起,为岩壁上骤然弹出的螺旋藤蔓指明了方向。

他们瞬间被天罗地网笼罩,哪怕哈吾勒竭尽全力搓出了一条龙卷风,也没能阻止这些乘风而行的风息藤向他们围拢过来。

陆望竭力在震动中维持着灵体帷幕的覆盖,双臂微张,十指间那缕银丝般的灵光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风息藤正从四面八方疯狂缠绕过来,藤蔓末端探出的卷须像猎犬一样追逐着带有标记的一切——他左手猛地一收,将缠上帕莎脚踝的一根藤蔓震断,右手同时朝赛依的方向虚推了一把,把即将扣下的藤网压了回去。

纵使众人此刻形容狼狈,左支右绌,这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当那片密林从陆望的眼前一闪而逝,那群蛾子的表现更是让他心头一沉——

地陷发生的那一刻,围在空地边缘的蛾群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四散奔逃。它们在枝头、在树干上剧烈地振翅,翅面斑纹一张一翕,像是喘息不定的肺叶——那姿态不像惊恐,更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躁动,终于被这一场坍塌从长眠中唤醒。几只体型较大的蛾子已经从枝头振翅而起,悬停在半空。它们的蓬松的羽须也振动起来,这是它们的嗅觉感受器——它们这副样子,像极一群久未进食的饿死鬼,正拼命嗅闻着从排气扇里飘出来的饭香。

陆望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他竟然能从一只没有五官、没有表情的蛾子身上感受到一种人性的饥渴。

它们没有扑向众人,也没有四散奔逃,反而像是被一道道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齐齐调转方向,朝着裂隙深处那些缓缓渗出水光的罅隙俯冲下去。第一只、第二只、第三只——眨眼间,整片蛾群如同一匹织金的绸缎从树冠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卷入地底,鳞粉在幽邃的金绿色光芒中簌簌飘落,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陆望心头一紧,低喝道:“小若,咱们得下去。咱们脚底下的玩意儿要撑不住了!再不走,那群该死的蛾子和该死的网子就要形成两片面包夹芝士了!”

“什么面包?”小若楞了一下,一种熟悉的无语骤然袭上心头,“是两面包夹之势!”

“嗨呀,别管这个了!滑翔伞、机械翼,什么都好,快点拿出来,可不敢就这么跳下去,把我摔散架了怎么办!”

他说这话时,脚底最后一块完整的地面也开始龟裂,细碎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铺开。

小若稳稳站在持续下沉的地面上,身形未晃分毫,目光穿透层层异植,落向不断塌陷的地底深处。她眼底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像把所有变量在脑中过了最后一遍,然后果断合上卷宗。

“我们触动了这条活的污染指数界限——它要翻转了!”她笃定道,“这不是坍塌,是通道在开启。站稳,不要主动发力,顺着地层沉降。谁也别争,谁也别抢,地层会把我们送到它该送的地方。”

这时,众人脚下土层已彻底崩解,脚下一轻,便随着那些细碎的沙砾、奇异的异植与漫天微光,直直坠入那风的归宿。

这场奇异的下坠没有带来失重的慌乱,反而像是踏入了一段温柔和缓的春水,让人忍不住沉醉。四周光线瞬间由昏沉晦暗转为幽邃的暗绿,原本遮蔽天际的虬结枝干、晦暗穹顶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朦胧浮动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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