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舒问,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玲珑苍白汗湿的脸上。
玲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她……在想……今晚能不能捡到半块完整的红薯。
在想……儿子如果活着,该有多高了。
在想……偷她钱的人,会不会遭报应。”
这些话不是她想说的,是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碎片,推挤着她,替她说出来的。
戚云舒走近几步,停在床边。阴影笼罩下来。
“很好。”
她评价,听不出褒贬,“你‘接收’到了。
虽然混乱,但确凿无疑。”
她伸出手,冰冷的指尖,再次点向玲珑的眉心。
这一次,涌入的不是狂暴的神念探查,而是一缕极其精微、带着安抚与梳理意味的凉意。
这股凉意顺着她的经络游走,试图将那塞满心口的、杂乱无章的情绪碎片,稍微归拢、镇压。
“但只是接收,不够。”
戚云舒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玲珑的额发,
“你要‘消化’它们。用你这具躯壳,你这颗正在被炼制的‘心’,去理解、去感受,甚至……去模拟。”
她的指尖下滑,虚虚停在玲珑心口烙印之上。
“恨、爱、贪婪、恐惧、怜悯、不甘……所有你能从这芜城汲取的‘颜色’,都要吞下去,化为你自己的‘养分’。”
“当你对这老妇的遭遇,不再只是‘接收’到信息,而是能产生一丝属于你自己的、哪怕最微弱的‘情绪波动’时……”
戚云舒微微俯身,寒潭般的眸子深深看进玲珑依旧空茫的眼底,那里映着她自己那张过于完美、也过于非人的脸。
“……‘炼心’的第一步,才算真正开始。”
窗外,老妇终于捡满了半篮残叶,拄着一根粗树枝,一步一挪,消失在昏暗的巷子尽头。
豆腐坊的石磨声停了。
劣质脂粉的香气被夜风送来,混合着更浓的、属于芜城夜晚的、潮湿而疲惫的气息。
玲珑坐在床边,心口的鼓胀与刺痛,在那缕凉意的梳理下稍缓,却并未消失。
那些情绪碎片依旧在魂识深处沉浮,像一锅渐渐冷却、却始终无法清澈的浊汤。
戚云舒不再说话,只静静立于窗边,白衣如雪,仿佛一尊被偶然投入这浑浊人间的玉像,冷冷地观察着,等待着。
等待着这具她亲手保留、又亲手改造的躯壳,被这芜城的烟火与悲欢,一点一点,填满,染色。
直到,生出第一缕,属于“玲珑”的,却又是为她而生的……情绪涟漪。